“虎哥，”鄭小九蹲在那兒，壓著嗓子急急地說，“我不能多留。你別跟那張獄卒對著干了，那人陰險毒辣，好漢不吃眼前虧。我聽說了，過幾日就要升堂，您要是能熬到那時候，興許還有轉(zhuǎn)機(jī)……”

趙虎閉著眼喘了兩口氣，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鄭小九的胳膊。那手瘦得骨節(jié)突出，力氣卻出奇地大。

“小九，你幫虎哥一個忙?！?/p>

鄭小九一愣：“虎哥您說?！?/p>

趙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里沙沙地響?！澳闳フ夷闵┳樱f……讓她想辦法拿銀子打點(diǎn)打點(diǎn)上頭，看能不能把我弄出去。家里的銀子她藏著，你讓她別舍不得，再舍不得，就等著給我收尸吧！”

鄭小九點(diǎn)點(diǎn)頭：“行，我一定帶到?！?/p>

趙虎歇了口氣，又補(bǔ)了一句：“你再跑一趟……春興胡同……找一位姓林的姑娘，叫林媛媛。你跟她說，鋪?zhàn)拥牡仄踉谒掷铮屗娩佔(zhàn)尤サ湫┿y子，找找門路……鋪?zhàn)右院笪視俳o她買?！?/p>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似乎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沒底氣。

翠花是他正頭娘子，可手里的銀子有限，林媛媛連個外室都不算，但那間孫記裁縫鋪是實(shí)打?qū)嵉漠a(chǎn)業(yè)，要是肯豁出去典了，能湊出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

他這是在拿兩條命賭，賭翠花還念著夫妻情分，賭林媛媛還惦記著靠他撐腰。

兩頭發(fā)力，總有一頭能成吧？他心里這么想著，可不知道為什么，說到林媛媛的時候，他腦子里忽然閃過她那雙眼睛——笑盈盈的、軟綿綿的，可此刻回想起來，竟覺得那雙眼睛底下，藏著些他從前沒看透的東西。

他甩了甩頭，把那份沒由來的不安壓下去。

鄭小九把話記在心里，又從懷里掏出一個雜面窩頭，從柵欄縫里塞進(jìn)趙虎手里?！盎⒏?，這個你留著，夜里餓了墊墊。我不能多待了，他們快醒了。”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頻頻回頭張望走廊那頭，腳步聲壓到最輕，像只貓一樣貼著墻根溜了回去。

牢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趙虎攥著那個窩頭，慢慢縮回墻角，靠著潮濕的墻壁，把窩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掰碎了往嘴里塞。

雜面的，又干又硬，放在以前他肯定不吃，可他嚼得格外仔細(xì)，每一口都像在嚼著出去的希望。

他不知道的是，鄭小九出了大牢門，先往趙家去了一趟，翠花聽完冷笑了一聲，說“打點(diǎn)？家里哪還有銀子？他有本事替那賤人出頭，就有本事自己了全，我一個子兒都沒有?！北惆阉虬l(fā)了。

鄭小九又拐去春興胡同，敲開了那扇小院的木門。

林媛媛聽他說完，臉上那半塊還沒消盡的掌印和傷那么明顯。

她聽完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她說，“你回去吧。”

鄭小九走后，林媛媛從褥子底下摸出那張孫記裁縫鋪的地契，對著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彎起來。

打點(diǎn)？救他出來？她憑什么拿自己的鋪?zhàn)尤ヌ钅莻€無底洞？男人么，進(jìn)去了就進(jìn)去了，她手里捏著地契，捏著流水，還愁找不到下一棵乘涼的樹？

牢房里的趙虎，此刻正蜷在爛草堆上，眼巴巴地盯著牢門的方向，等著那兩路救兵，一個都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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