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的承諾和小雪小綠在衙門內(nèi)的梳理,如同在濃重的迷霧中鑿開了一絲縫隙,透進些許光亮。但我知道,這遠遠不夠。
三司的賬冊是死的,地方官府的卷宗也可能被粉飾,而真正在地下流淌的、那些足以蝕空國庫根基的暗流,往往藏在洛陽城最陰暗的角落,藏在那些刀口舔血、游走于律法邊緣的三教九流口中。
衙門里的燈火通明、算盤噼啪,此刻反倒成了束縛。我需要親自去聽、去看、去嗅聞那些盤根錯節(jié)的勢力散發(fā)的真實氣味。主意已定,我并未回宮,而是讓馬車悄然轉(zhuǎn)向城外。
我的親軍,那支曾隨我浴血沙場、忠心耿耿的勁旅,此刻就駐扎在洛陽西郊。沒有驚動太多人,我只喚來了王虎和小五。
兩人見我一身風塵仆仆,深夜召見,眼神立刻凝重起來。
“殿下!”王虎抱拳,聲音低沉如悶雷。
“換上這個?!蔽覍商装肱f的粗布短打衣衫丟給他們,自己也已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發(fā)白、打著補丁的平民女子裝束,長發(fā)用布巾裹住,臉上刻意抹了些塵土,掩去過于白皙的膚色和眉宇間難以完全收斂的貴氣。
“跟我進城。記住,你們現(xiàn)在是走街串巷的苦力兄弟,王大力,伍小郎。藏好,跟緊我,非我示意,絕不可暴露行蹤?!?/p>
“遵命!”兩人毫無二話,迅速換裝。王虎龐大的身軀縮在粗布衫里顯得有些滑稽,但那股彪悍氣卻收斂了不少;小五則像一滴水融入了人群,眼神也變得市儈靈活起來。
趁著天色未明,我們?nèi)巳缤钇胀ǖ陌傩?,混在早起進城討生活的人流中,走進了依舊沉睡在薄霧里的洛陽城。
白日的洛陽,朱雀大街車水馬龍,東西兩市喧囂鼎沸。但我今日的目標,不在這些光鮮處。
我刻意繞開大道,鉆入那些狹窄、潮濕、彌漫著魚腥、汗臭和廉價脂粉氣味的背街小巷。這里是洛陽的暗面,是官府視線難以完全覆蓋的灰色地帶。
我壓低聲音,操著一口帶著幾分鄉(xiāng)野腔調(diào)的官話,向路邊懶洋洋曬著太陽的閑漢、匆匆走過的貨郎、甚至倚在門邊嗑瓜子的婦人打聽。
問得謹慎,卻也足夠直接:“這位大哥,大嬸,打聽個事兒,家里鹽罐子空了,官鹽鋪子排得老長,價錢也咬手。聽說有些地方能買到便宜點的‘細貨’?不知哪里能尋個門路?家里娃多,實在揭不開鍋了”
起初碰了幾個軟釘子,得到的都是警惕的打量和含糊的推脫。但我不急,繼續(xù)游走,眼神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窘迫和焦慮。
終于,在一個賣劣質(zhì)土陶器的老漢攤前,他渾濁的眼睛掃過我粗糙的雙手和洗得發(fā)白的衣襟,又瞥了一眼我身后不遠處蹲在墻角、看似無所事事的“王大力”和“伍小郎”,
壓低了嗓子,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南城,柳條巷子最里頭……有個沒掛牌子的茶棚……去碰碰運氣吧,看有沒有人‘賣茶’……不過,眼睛放亮點,別惹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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