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荊州的雨季很長。
我住在工作室后院的一間小雜物房里。
房間只有十平米,一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一個滿是劃痕的書桌,但我愛極了這里。
因為這里的每一件東西,都是我自己買的,干干凈凈,沒有哥哥的氣味。
十五塊錢一個的素色馬克杯,三十塊錢一套的純白四件套,還有一把二十塊錢的透明雨傘。
沒有一件是別人用過的。
周老是個極其嚴厲的老頭,在清大文物保護界是泰斗級的人物。
“修復古籍,修的不是書,是心?!?/p>
周老戴著老花鏡,用放大鏡看著我補好的一頁蟲蛀紙,眉頭微微皺起。
“你這小子,技術是極好的,手也穩(wěn),但心太冷,修出來的東西帶著股子決絕的死氣?!?/p>
我笑了笑,將袖口挽起:“周老師,心冷,手才穩(wěn),才不會患得患失啊。”
“手是穩(wěn)了,但少了點對物件的溫情?!敝芾蠐u搖頭,卻也沒再多說什么。
這三個月里,我像海綿一樣瘋狂地吸收著研究所里的知識。
我沒有去打聽沈家的情況,也沒有人能聯(lián)系到我。
白天,我坐在無菌工作臺前,用鑷子夾著薄如蟬翼的修復紙,一點一點地填補歷史的空洞。
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睡得無比安穩(wěn)。
到了十一月,周老接到一個大活。
是一套清代的《紅樓夢》刻本,據(jù)說是某位大藏家的心頭好。
因為南方潮濕,水浸加上蟲蛀,損毀極其嚴重。
藏家出高價,要求在兩個月內修好。
“奕舟,這個活,你來主刀?!敝芾习涯嵌褞缀跖鲆幌戮蜁槌煞勰┑墓偶频轿颐媲啊?/p>
“做好了,以后你在這一行,沒人敢看輕你。”
我雙手接過來,手心里微微出汗,那是興奮的汗水。
那兩個月,我?guī)缀踝≡诹藢嶒炇?,眼睛熬得通紅,手指因為長時間接觸藥水和漿糊而起皮、開裂。
洗、揭、補、托、全,每一個步驟我都做得如履薄冰。
當我把最后一頁修復好的紙張壓平,用骨刀裝訂成冊的時候,荊州的樹黃了。
藏家來取書那天,驚為天人。
“這手藝,這接縫,簡直是鬼斧神工。”
藏家撫摸著幾乎看不出修補痕跡的書頁,連連贊嘆。
他拍了一組照片,發(fā)在了古玩圈的論壇上,并且特意提到了修復師的名字。
“沈奕舟?!?/p>
這個名字,在圈子里小范圍地火了。
拿到了這筆豐厚的修復費,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商場買了一件衣服。
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襯衫,L碼,沒有任何繁復的裝飾。
穿在身上,肩線剛好貼合,袖長剛好到手腕。
站在試衣間的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個挺直了背脊的男人,我深深吐出一口長氣。
原來,穿一件合身的衣服,是這種感覺。
不需要挽袖子,不需要系緊腰帶,不需要假裝自己撐得起來。
它就是屬于我的,完完全全屬于我沈奕舟的。
平靜的日子在入冬的時候被打破了。
那天,工作室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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