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杏樹是在三月開的。
第一朵花綻出來那天,父親坐在廊下曬太陽,瞇著眼看了半天,說今年比去年早了些。
我端著一碗蓮子羹走出來遞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低頭喝了一口。
日子很靜。
每日早起灑掃庭院,午后幫廚娘擇菜,傍晚去鎮(zhèn)上的鋪子里買些針線布頭,回來縫補舊衣。
偶爾跟著父親去城外操練舊部,他在校場上練刀,我坐在看臺的臺階上曬太陽。
風從校場那邊卷過來,帶著馬蹄踏起的塵土味,和當年在王府里聞到的香爐氣全然不同。
母親那只玉鐲被我收在一只小木匣里,擱在枕頭底下。
夜里偶爾摸出來,指腹蹭過那圈溫涼的玉面,從前那些事就會在腦子里走一遍:
御醫(yī)、法堂、碎炭、薄棺。
走完了也就走完了,不會再跟著我入夢。
入夏的時候我收到一封舊信,從城西輾轉遞來的,沒有落款。
拆開里面一張紙,只寫了一句話:“杏花坡的墳,我春天去修過。”
字跡我認得出,比從前端正了些,大約是反復描過的。
我把信折起來,擱在灶臺邊燒了。
城里傳的消息說,林吟霜離京后投奔了南邊的遠房親戚,后來嫁了一個小商人,日子不算好。
她手里大約沒什么值錢物件了,有人見她在一家鋪子里替人抄賬,薄薄的一份工錢。也有說她后來走了,不知去向。
至于蕭衍,城西那間舊院還在,偶爾有路過的街坊說里頭還住著人,只是院門常年關著,很少見人出來。
春天的時候有人看見他蹲在院門口,把一棵杏樹種在墻根下,澆了水,又蹲著看了一會兒。
消息到我這里已是褪了好幾層的。
我聽完,把灶膛里的灰清了清,起身去收曬在院里的衣裳。
秋天的時候我獨自去了一趟杏花坡。
母親墳前的土是新培過的,碑前的石臺也換了新的,放著一小碟鮮果,已經蔫了。
我把碟子收起來,換上自己帶的供果,點了三炷香。
墳邊的空地上一棵杏樹剛冒了頭,細細的一枝,掛著兩三片葉子。
我蹲在樹下看了它一會兒。
后來父親問起那棵杏樹。
我說大約是風從哪兒吹來的籽,自己長的。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
除夕那天,我和父親圍在火爐邊守歲。
窗外的雪下得薄薄一層,院里的杏樹枝上掛了些白,像又開了一次花。
父親靠著椅背打盹,手里的暖爐差點滑下來,我伸手接住,給他蓋了條毯子。
爐火跳了一下,噼啪一聲。
我靠著椅背,看著窗上結的霜花慢慢化開,水珠順著窗紙往下淌。
舊年的最后一個時辰就這么淌過去了,安安靜靜的,什么也沒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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