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找到合作社時,我剛結束技術員實操考試。
她在門房登記的關系是母子。
保安來叫我時,我看著那兩個字,沒有立刻出去。
許青遞給我一瓶水。
“想見就見,不想見我去說。”
我擰開瓶蓋,最后還是走進會客室。
母親帶來三樣東西。
六條藍布帶、我的錄用通知,還有一個鼓鼓的信封。
她把信封推過來。
“里面是六床蠶絲被折算的錢?!?/p>
我沒有拆。
“絲不是按現(xiàn)在的價算?!?/p>
母親急忙說:“我知道。你守了六年,工錢也該算,我回去再補。阿野,你爸這幾天睡不著,家里也亂。你先跟媽回去,賬關起門慢慢算?!?/p>
她提父親的藥,提蠶房的損失,也提寨里人追問我的婚事。
唯獨沒問我考試考得怎么樣。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來找我,是因為家里亂了?”
母親愣了愣。
“我們當然也擔心你。你從小沒在外面住過,合作社人多,哪有家里自在?”
“我在縣城培訓過半年?!?/p>
“什么時候?”
“我二十二歲那年。每周坐末班車去,凌晨回來。你不知道?!?/p>
那半年,我白天養(yǎng)蠶,晚上去縣城學繅絲。
最后一次考試碰上父親復查,我缺考了。
家里沒人問過,我為什么連續(xù)幾個月睡得那么晚。
母親沉默很久,又把藍布帶遞給我。
“這些媽都留著。四箱絲的事,是媽做錯了。可一家人哪有真斷的?你弟弟在新家難做,他們知道被子的事,說我們陪送不清,讓他把六床退回來。你回去把入庫單改一下,事情就過去了?!?/p>
我看著她。
原來走了這么久,我仍然排在每個人的難處后面。
母親想讓我回去,不是終于看見我。
是原來的日子,需要我站回原來的位置。
“媽,那六床被子我不要。”
她愣住。
“你鬧到現(xiàn)在,不就是為了拿回蠶絲?”
“第一天是?!?/p>
那時我以為,只要分我一床被子,給我兩名迎親長輩,承認那四箱絲是我攢的,我就能把委屈咽下去。
可后來,她劃掉我的迎親名單,冒簽我的名字,把我鎖進房間。
又在我和周昀之間,一次次選了周昀。
我失去的,早就不是一百九十六斤絲。
“我要的是你把我當成家里的兒子,不是一個隨時能補缺口的人?!?/p>
母親低下頭。
“媽以后改。”
“你回去先把爸的藥記清,再自己通過養(yǎng)蠶考核。別等我回去替你收拾,才算改?!?/p>
我收下錄用通知和藍布帶。
信封留在桌上。
母親走到門口,又回頭。
“那你和陳語的婚事呢?寨里總得有個交代?!?/p>
我拉開會客室的門。
“我的婚事,不給寨里交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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