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小店開業(yè)。

第一份菜單，是我用倉庫每天剩下的食材試出來的。

邊角牛肉做土豆蓋飯，賣相不好的番茄熬湯，當(dāng)天沒用完的青菜做員工餐。

價格不高，分量卻足。

開業(yè)那天，門口排了很長的隊。

有人說，在附近上班幾年，第一次吃到十二元還有肉的午飯。

我站在后廚，忙得連水都顧不上喝。

周經(jīng)理搶走鍋鏟，把一份蓋飯塞進我手里。

“先吃飯?！?/p>

“外面還在排隊?！?/p>

“老板也得吃飯。少了你一會兒，店倒不了。”

我坐到后門的小凳子上。

米飯上臥著一只煎雞蛋，邊緣略焦，卻很香。

腿上的傷留下一道長疤，陰雨天依舊會疼。

我沒有再用長裙遮住。

妹妹午后來店里。

她沒有插隊，也沒有喊我姐姐，老老實實在門口排了二十分鐘。

結(jié)賬時，她看著十二元的工作餐，小聲問：

“老板，親屬有折扣嗎？”

我抬頭看她。

她馬上掏出手機。

“開玩笑的，我自己付?！?/p>

我替她抹掉兩毛零頭。

“謝謝惠顧?！?/p>

妹妹笑了一下。

“謝謝老板?！?/p>

她一邊工作，一邊準(zhǔn)備第二年的考試。

成績依舊算不上拔尖，也沒有成為父母口中的全家希望。

可她學(xué)會擠公交、交房租，學(xué)會發(fā)工資后先留生活費，也學(xué)會做錯事時說“是我的責(zé)任”。

媽媽是在一個雨天來的。

她點了一份紅燒肉蓋飯，坐在最靠門的位置。

吃到一半，她習(xí)慣性地說：

“剩下的給可心打包?！?/p>

話出口，她自己愣了。

“算了，她現(xiàn)在會做飯?！?/p>

我沒有接話。

臨走時，媽媽拿出一個保溫桶。

“我燉了雞湯，鹽放得不多?！?/p>

“有文件要簽嗎？”

她的臉白了一下。

“沒有，也不問你要錢。”

“就是一碗湯。”

我接過保溫桶，卻沒有說謝謝。

她站在門口遲遲不走。

“知夏，你還恨媽媽嗎？”

我低頭擦著桌子。

“雨越來越大了，早點回去吧?！?/p>

媽媽的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

“湯涼了就不好喝了?！?/p>

她離開后，我把保溫桶放進冰箱，沒有打開。

晚上打烊，我刷到一段親吻測試的視頻。

兩個女兒同時親上去，視頻里的母親愣了半秒，隨后一手抱住一個。

評論區(qū)還在爭論，她第一眼看向誰，才說明最愛誰。

我終于關(guān)掉手機，也沒有繼續(xù)找答案。

回到住處，我給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兩個雞蛋。

以前在家，雞蛋要先留給妹妹。

我若多吃一個，媽媽便說我不懂事；爸爸說妹妹正在長身體；妹妹會把自己碗里的雞蛋夾給我，再委屈地問我，是不是不喜歡她了。

現(xiàn)在沒有人催我洗衣服。

沒有人等著收走我的工資。

也沒有人拿一句“最愛你”，要求我交出銀行卡、賠償款和人生。

窗外的雨很大，屋里卻很安靜。

我低頭喝了一口面湯。

從今往后，我做的每一頓飯，都先問自己愛不愛吃。

第一口先給我。

最后一口，也由我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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