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揚起的灰塵還沒落定，村口就炸了。

人越圍越多，村口土路上站了十幾個，七嘴八舌的聲音攪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

有人探頭往我家院子里看。

舅舅從院子里走出來，站在院門口，兩只手撐著門框。

他的袖口上還沾著老張的血。

“你們他媽的一個個還問？”

舅舅的聲音不高，但炸開的一瞬間，村口所有的嘴都閉上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目光從李嬸臉上掃到王嫂子臉上，再掃到陳家大娘臉上，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剛才誰把我姐往那畜牲車上推的？”

李嬸的臉僵住了。

舅舅盯著她，往前走了一步。

李嬸往后趔趄了半步，塑料拖鞋在砂石地上打了個滑。

“誰說我外甥不懂事的？”

王嫂子懷里還在顛娃娃的手停了。

娃娃哭得更大聲了，她像是沒聽見一樣，眼睛直直地看著舅舅，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我姐差點被你們害死——你們知不知道！”

李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嘟囔了好幾下，終于擠出一句話來。

“我們又不知道他是那種人……”

舅舅猛地轉(zhuǎn)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李嬸臉上。

李嬸被他這一眼瞪得渾身一激靈，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道？我外甥嗓子都哭劈了，你們誰聽了？”

他的手指向李嬸，又指向王嫂子，再指向人群里幾個剛才幫腔的鄰居，每一個被他指到的人都縮了縮脖子。

“你聽了？還是你聽了？你說‘慣得沒邊兒了’，你說‘欠收拾’，你說‘褲腰帶抽兩下就老實了’——這些話是不是你們說的！”

王嫂子懷里的娃娃哭得聲嘶力竭，小臉憋得通紅。

她低頭把臉埋在娃娃的肩膀上，不敢抬頭看舅舅的眼睛。

村口安靜得只剩下王嫂子家娃娃的哭聲。

舅舅沒有再說話。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扳手，轉(zhuǎn)過身，往院子里走了兩步，然后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村口那些啞口無言的人，冷聲道。

“以后誰再敢在我姐面前說三道四，別怪我翻臉不認(rèn)人。”

院門砰地一聲摔上了。

鐵鏈已經(jīng)斷了，門板撞在門框上彈了兩下才合攏。

舅舅把扳手?jǐn)R在墻根底下，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兩只手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院子外面先是死一樣的安靜。

然后有腳步聲開始往外散。一個，兩個，三個。

塑料拖鞋磨著砂石地的聲音，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抱著娃娃的腳步聲，一個接一個地遠了。

李嬸是最后一個走的。

她站在我家的院門口，盯著那扇摔上的門看了很久，嘴巴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最后她轉(zhuǎn)過身，趿拉著拖鞋慢慢走回了自家院子。

她的院門沒有像往常那樣大敞著，而是輕輕地帶上了，只留了一條縫，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村口的土路上空蕩蕩的，只有警車輪胎碾過的痕跡還留在砂石地上，從我家門口一直延伸到村外的大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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