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在門口坐了很久。

　　泡沫箱里的魚，嘴一張一合吐著泡泡。

　　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淚水終于決堤。

　　眼淚撲簌簌砸進箱子里，泛起一層層漣漪。

　　二十五年前，王晶晶還是小小的奶團子。

　　我抱在懷里重了怕疼，輕了怕摔。

　　建民走的那年，她才三歲。

　　趴在我背上問我爸爸去哪了。

　　我偷偷抹去眼淚，騙他說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

　　她在我的背上慢慢長大。

　　我殺魚，她在旁邊數(shù)數(shù)。

　　從一數(shù)到十，數(shù)了好幾個月才數(shù)明白。

　　可從什么時候起，一切都變了。

　　我抹了抹眼淚，給老公上了柱香。

　　“建民，我把女兒婚禮毀了?！?/p>

　　“你要是活著，會不會怪我？”

　　香火亮了一下，煙朝我這飄。

　　我點了點頭。

　　轉(zhuǎn)身去廚房煮了鍋魚湯。

　　幾天后，菜場迎來了不速之客。

　　王晶晶纏著紗布，一瘸一拐走過來。

　　菜場里的伙計們看見她，都停下動作，面露戒備。

　　她聲音很輕。

　　“媽，我錯了?！?/p>

　　我沒抬頭，繼續(xù)刮魚鱗。

　　“我真的錯了。陳浩把婚退了，還要我賠錢。追債的上我公司鬧事，我工作也丟了，同事都在笑話我。”

　　我把魚翻了個面，繼續(xù)刮。

　　她湊近我，聲淚俱下。

　　“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媽，我只有你了?！?/p>

　　我轉(zhuǎn)過身，沒有回答。

　　她撲通跪下，開始扇自己巴掌。

　　一下接一下。

　　聲音清脆利落。

　　“媽，你原諒我一次好不好？我之前說的都是氣話！”

　　我放下刀，回望她。

　　“王晶晶?！?/p>

　　她眼底亮起光。

　　“你找錯人了。我就是個臭賣魚的，不是你媽?！?/p>

　　她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你就是我媽。媽，你別說氣話。血緣是不會斷的！”

　　我上前一步，靴子碾過一地的血水。

　　“我劉某命賤，何德何能生出你這樣命貴的女兒?！?/p>

　　她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我居高臨下，逼視她。

　　“你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才想起來有個賣魚的廢物媽了？”

　　“王晶晶，你記著。路是你自己走窄的，撞了南墻再來找我，晚了?！?/p>

　　她跪在攤位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

　　“我沒你這個女兒。趕緊滾！”

　　陳姐大聲吆喝著，眼不斷往我這瞟。

　　老閨蜜站在隔壁攤位買菜，朝我這張望。

　　老周放下手里的秤，嘆了口氣。

　　王晶晶跪了許久，見沒人理她。

　　她悻悻抹了把臉，眼神怨毒。

　　“劉淑芬，你會后悔的。”

　　轉(zhuǎn)身，一瘸一拐地離開。

　　刀落下去，魚剁成兩半。

　　我頭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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