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聽州府來的學(xué)政大人說起一樁舊聞，唏噓得很?！?/p>

　　娘正給我剝蓮子，頭也沒抬。

　　“什么舊聞？”

　　“京城那個沈家，還記得嗎？從前也是清流門第。前些年……唉，她家二公子沒了之后，算是徹底垮了?！?/p>

　　我捏著蓮子的小手頓了頓。

　　爹壓低了聲音，像怕驚著誰。

　　“說是那二公子死得不明不白，沒過幾天，原本要和他兄長成婚的謝長公主，在喜堂上當(dāng)著滿城賓客悔了婚，掀了桌子，指著沈家老爺夫人的鼻子罵……罵得極難聽。沈老爺當(dāng)場氣暈過去。”

　　娘輕輕嘆了一聲，抬眼。

　　“那……沈家大公子呢？”

　　“還能如何？”

　　爹搖頭感慨。

　　“鬧成那樣，誰還敢嫁？長公主悔婚后沒多久就請命去了北疆最苦寒的封地，說是贖罪。前年冬天，胡人犯邊，中了埋伏，尸首都沒找全，好歹是個公主啊……”

　　娘把剝好的蓮子塞進我手里。

　　“作孽，那沈家后來呢？”

　　“能怎樣？名聲臭了，姻親故舊都斷了往來。沈老爺原本的官職也丟了，一家子搬出了京城，不知去了哪個偏僻地方，再沒音訊。好好一個家，散了?！?/p>

　　我慢慢嚼著清甜的蓮子。

　　陽光透過葡萄葉漏下來，碎金般晃眼。

　　假裝聽不懂這些，像是在聽一個枯燥的話本。

　　最后主角們的身敗名裂、客死異鄉(xiāng)。

　　都成了旁人茶余飯后一聲短暫的唏噓。

　　而我現(xiàn)在有爹娘會因為我多吃半碗飯就高興。

　　會因為我磕破一點油皮就心疼半天。

　　爹教我念書，從不逼我建功立業(yè)，反讓我讀史讀詩。

　　我仰起頭，輕聲問。

　　“娘，你說這沈二公子是不是不該那么鬧啊？”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瀾兒還小，別聽那些。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成?！?/p>

　　她頓了頓，低頭看我，眼神溫柔得像春水。

　　“你不是沈二，不要妄自揣度她人的想法，這世間多有苦命之人，你怎知他不是被逼到了絕路？”

　　她把我攏進懷里。

　　“爹娘只盼著咱們?yōu)憙?，一輩子平安喜樂，無病無災(zāi)，將來尋個知冷知熱、真心待你的人，比什么都強?！?/p>

　　我點點頭，心里卻泛開一絲真實的甜。

　　夜里，父親在燈下批改學(xué)生功課，母親就著燈光繡一方帕子，我趴在旁邊的小幾上描紅。

　　油燈偶爾嗶剝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父親抬頭，揉了揉發(fā)酸的脖頸，笑著對我說。

　　“咱們?yōu)憙旱淖郑絹碓接酗L(fēng)骨了。明兒個爹教你臨新帖。”

　　母親也抬起頭，眼角漾著細(xì)紋。

　　“別累著孩子，瀾兒，來，喝碗熱牛乳，早些睡?！?/p>

　　看著父母在昏黃光影里平凡卻安寧的側(cè)影，忽然覺得，前塵種種，那些撕心裂肺的痛、不甘的怨、冰冷的算計與辜負(fù)，真的像一場褪了色的噩夢。

　　如今夢醒了，那些都與我不再相干。

　　我的日子還長，且好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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