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麗回去的第二天，就帶著她娘登門了。

　　林太太穿著一件湖縐旗袍，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

　　戴著一對翡翠耳墜子，

　　一進(jìn)門就端著架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翹著二郎腿。

　　她環(huán)顧了一圈破舊的小院，

　　目光在墻角那幾件被我修好的舊家具上停了一瞬，

　　嘴角嫌棄地往下撇了撇。

　　“紹霆啊?！?/p>

　　她開口了，語氣像省城下來的官太太在訓(xùn)話，

　　“你和曼麗的事，我今天給你把話挑明了?！?/p>

　　“想娶我家曼麗，兩百塊現(xiàn)大洋彩禮，一分不能少?！?/p>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顧紹霆面前晃了晃，手腕上的銀鐲子叮當(dāng)作響。

　　“另外，”

　　她繼續(xù)說道，語氣不容商量，

　　“必須在省城買一棟新公館。法租界的，不要華界的?！?/p>

　　“曼麗從小讀的是教會學(xué)校，不能嫁過來住這種破院子。”

　　“瞧瞧這些破桌子爛椅子，就是修好了也是舊貨，哪配得上我家曼麗？”

　　“再說這院子里還住過掃把星，多不吉利！”

　　顧紹霆的臉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他攥著手杖站在院子里，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

　　“太太，我最近……沒有積蓄?！?/p>

　　當(dāng)兵的軍餉這些年都交給家里了?！?/p>

　　這是實話。

　　八年，整整八年的賣命錢。

　　他十八歲投軍，槍林彈雨里滾過來，

　　攢下的每一分軍餉都寄給了哥嫂。

　　結(jié)果劉氏轉(zhuǎn)頭就拿去省城買了公館，添了新家具，

　　給顧紹祖置了好幾身綢緞長衫。

　　而顧紹霆自己還穿著打滿補(bǔ)丁的舊軍裝，

　　住著漏風(fēng)漏雨的老宅子，如今身上連十塊大洋都拿不出來。

　　“沒錢？”

　　林太太的臉拉了下來。

　　她站起來，拍拍旗袍，冷笑一聲，

　　“沒錢就別耽誤我女兒！”

　　省城趙局長家早就來提親了，人家出得起彩禮！”

　　“我是看在曼麗對你還念幾分舊情的份上才來這一趟，你別不識好歹！”

　　她扭頭就走，走到院門口還甩下一句：

　　“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你自己掂量?！?/p>

　　林曼麗跟在她娘后面，踩著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走了。

　　顧紹霆站在院子里，一動不動的。

　　我走到他身邊，看了他一眼，平靜地開口：

　　“別太擔(dān)心。錢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p>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瘸了的腿，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笑：

　　“你能有什么辦法？這世道……我一個瘸子，連扛活都沒人要?！?/p>

　　“你不是瘸子?！?/p>

　　我脫口而出，

　　“你只是腿上有傷。你是打過仗的人，比這鎮(zhèn)子上所有男人都強(qiáng)?！?/p>

　　他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里有一點亮光，像是被什么東西觸動了一下。

　　我們對視了幾秒，他先移開了目光，

　　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發(fā)緊：

　　“你進(jìn)屋吧，外面冷?！?/p>

　　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手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青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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