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葬禮定在三天后。
天還沒亮,媽媽就開始忙了。
她給我買了一身新衣服,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領(lǐng)口綴著細(xì)碎的蕾絲花邊。
她把我從太平間接出來,親手給我擦臉、梳頭、換衣裳。
“我們安寧穿白裙子多好看?!?/p>
她一邊梳,一邊啞著嗓子說,“媽媽以前總不讓你穿新衣服,是媽媽不好?!?/p>
我飄在旁邊,看著她給我穿上那雙我從未穿過的新涼鞋。
過年的時候,媽媽給姐姐買新衣服新鞋子,總說“你就別買了,穿你姐的舊的”。
原來媽媽也會給我買新衣服的。
原來她也會替我梳頭,也會用這么溫柔的聲音跟我說話。
火葬場在市郊。
車子開得慢,一路上媽媽都抱著我的遺像,用袖子反反復(fù)復(fù)地擦鏡框上的灰。
靈堂不大,來的人也不多。
趙醫(yī)生來了,還有工地上那個包工頭,他摘了安全帽,站在最后面,眼睛紅紅的,不知是風(fēng)吹的還是哭的。
我飄到他們面前,跟他們說聲謝謝。
謝謝趙醫(yī)生幫我保守秘密,謝謝包工頭多給我的一百。
姐姐站在后面,她的臉色比手術(shù)后那幾天還要白,眼睛里沒有一絲光,就那么直直地盯著靈堂中央我的遺照。
從到醫(yī)院認(rèn)尸那天起,她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爸爸牽著她的手,把她帶到我面前。
“清歡,”爸爸蹲下來,聲音很輕,“給你妹妹上炷香吧?!?/p>
姐姐沒動。
她的目光從遺照移到我的骨灰盒上,又移回遺照,終于擠出兩個字:
“騙子。”
媽媽的哭聲停了一瞬,抬起頭來看她。
“你說什么?”爸爸皺眉。
“我說她是騙子!”姐姐的聲音又干又澀,“她從來都這樣,什么都不說,什么都自己受著?!?/p>
“小時候我發(fā)燒,只有她躲在一邊,連一句關(guān)心都沒有。我以為她不在乎,我以為她真的巴不得我死了。”
“所以我不理她,兇她,使喚她,讓她給我買冰飲料。她什么都沒說過,一次都沒有。”
她忽然笑了一下,“結(jié)果她把心臟都給我了。”
“她憑什么!我什么時候求過她了?我什么時候說過要她的心臟了!”
她越說越激動,爸爸怕她出事,趕忙抱住她。
姐姐埋在爸爸懷里,終于繃不住了,嗚嗚地哭出來,
我飄到她面前。
姐姐,別哭了。
你剛做完手術(shù),不能這么激動。
“清歡,你聽媽媽說?!?/p>
媽媽握住姐姐的手,
“安寧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起來。她受了那么多苦,就是為了讓你好好活著,你明不明白?”
姐姐的哭聲漸漸小下去,變成一陣一陣的抽噎。
“所以你一定得好好的?!眿寢尠阉氖仲N在自己臉頰上,輕聲說,“你得好好的,才不枉你妹妹疼了那么久。知不知道?”
姐姐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慢慢抬起手,從爸爸手里接過那炷香,顫顫巍巍地舉起來,插進(jìn)了香爐里。
青煙升起來,細(xì)細(xì)的一縷,穿過我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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