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宋記酒樓在省城開了分店,
位置是我親自選的,省zhengfu旁邊第二條街,
三層樓,十二個包間,能同時接待一百五十人。
開業(yè)那天霍城來了。
他現(xiàn)在在省直機(jī)關(guān),職務(wù)我沒細(xì)問,
我們坐在三樓最大的包間里,他看了一眼菜單,
“漲價了?!?/p>
“食材也漲了?!?/p>
他點了一份鹵大腸:“還是當(dāng)初那個味?!?/p>
“配方?jīng)]改過?!?/p>
吃完飯他沒有馬上走:“招娣。”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宋招娣同志。
“你現(xiàn)在的餐館開到了省城,我在省城工作,以后見面方便了?!?/p>
我放下筷子:“你這人說話還是這么繞。”
他頓了一下,笑了。
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這個把我從河里撈上來的男人,
這個踹開車門擋在我和煤渣之間的男人,這個從來不多說一句廢話的男人。
笑起來的時候,跟普通人沒什么兩樣。
“那我直說,處對象吧?!?/p>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p>
這一年的除夕夜,省城的宋記酒樓燈火通明。
我爸我媽坐在大廳正中央的圓桌旁。
我爸穿著那件藏藍(lán)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換了新襯衫,我媽也燙了頭發(fā)。
跟著我干了三年的八個下崗女工,現(xiàn)在是八個分店的店長。
她們帶著家屬,坐滿了五桌。
霍城坐在我旁邊,我舉起酒杯,沒有說什么大話:
“吃飯?!?/p>
窗外有人在放炮,火光映在玻璃上,一閃一閃的。
我媽夾了一塊鹵大腸放進(jìn)我爸碗里,我爸愣了一下,
然后低頭扒飯,耳根子都紅了。
這頓飯吃到晚上十點多,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我一個人站在酒樓門口。
省城的夜很冷,街對面的路燈下,
霍城走到我面前,把一件軍大衣披在我肩上。
“風(fēng)大,回去了?!?/p>
我看著這條燈火通明的街道,
三年前,我推著破板車在機(jī)械廠門口賣兩毛錢一碗的鹵肉,
前世,我趴在橋洞里看著我爸咽下最后一口氣,
更早的時候,我跪在正房地上求奶奶留三十塊錢給我爸買藥。
那些日子不會再回來了,那些人也不會再出現(xiàn)了。
轉(zhuǎn)眼又是幾年過去,當(dāng)初的判決也到了期,
上個月,食堂的劉嬸在信里提了一句,
大寶刑滿釋放了,頭發(fā)白了一半,在老城區(qū)撿廢品,
大伯母跟他住在一起,也是靠撿廢品為生。
奶奶幾年前就沒了,死在偏房那張漏風(fēng)的床上,
大伯母嫌她臟,把她挪到了墻角。
走的那天夜里,連個守夜的人都沒有,
劉嬸說,天亮了大伯母才發(fā)現(xiàn)人涼了。
我聽著這些,內(nèi)心沒有任何波瀾。
這些人曾經(jīng)踩在我頭上,要把我按進(jìn)煤渣里,
現(xiàn)在他們在煤渣堆里翻撿別人丟掉的東西。
是他們自己走到了這一步。
“走吧。”我裹緊大衣,
霍城拉開車門。
夜色很深,前路很長,
但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路是我自己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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