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民氣喘吁吁沖進院子,扶著門框直擺手:
“長山,真出事了!你家春梅在縣里住旅館,錢不夠,叫人扣那兒了!”
我手里柴刀一頓,木柴裂成兩半,飛出去老遠(yuǎn)。
“扣就扣著?!蔽覐澭巡駭n起來,“她不是去闖前程么,闖唄?!?/p>
張大民愣了:“不是,你沒聽明白。”
“她托人捎話,讓你趕緊送錢去,說那旅館一天兩塊八,她住了四天,還點了掛面、雞蛋、熱水壺,算下來十六塊三毛?!?/p>
“老板說不給錢,不讓走。”
我把柴刀插進木墩,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十六塊三毛?她手里一分錢沒有,就敢住四天旅館?”
“還有呢,”張大民壓低嗓子,“說她本來想等南邊來人接,誰知道人沒來,介紹信也不頂用了?!?/p>
我冷笑一聲:“她不是嘴硬得很么?說誰也不靠,現(xiàn)在怎么想起我了?”
張大民搓著手:“那到底去不去?”
“我不去?!蔽疫M屋舀了瓢水喝下去,嗓子一順,話也更硬了,“你回去告訴傳話的,她既然自己要走這條道,就自己把窟窿填上,我一分錢不送?!?/p>
張大民瞪著我,好半天才嘆氣:
“長山,你這回是真狠下心了?!?/p>
我沒吭聲。
心里不是一點波瀾沒有。
可一想到她前腳摔門,后腳就伸手,胸口那點軟又硬了回去。
人要是總有人兜底,就永遠(yuǎn)學(xué)不會低頭。
張大民走后,我反倒輕快了。
把院里的柴劈完,數(shù)了數(shù)兜里的錢,換了件干凈褂子就去供銷社。
我買了一斤槽子糕,兩瓶水果罐頭,一包紅糖,又割了三斤肥瘦相間的豬肉。
售貨員給我稱肉時笑道:
“老趙,今兒舍得啊?!?/p>
我接過油紙包:
“給我爹娘送去?!?/p>
從前手里有點錢,先想到的是春梅缺啥。
布票、鞋票、書本、頭繩,輪不到老人。
現(xiàn)在錢沒往她身上漏,我才發(fā)現(xiàn),給爹娘買點東西,心里竟比從前舒坦得多。
到了老兩口屋里,我娘正蹲在灶前燒火。
看見我手里提得滿滿的,嚇了一跳:
“你這是咋了?日子不過了?”
我把東西往炕上一放:
“過,咋不過。給你倆拿點吃的?!?/p>
我爹摸著那兩瓶罐頭,手都不敢使勁:
“長山,家里是不是出啥事了?”
“沒事?!?/p>
我娘急了,把我拽到炕沿坐下:
“你別糊弄我?!?/p>
“你這人,從小就這樣,越難受越裝沒事,是不是春梅又鬧你了?”
我沉默了一下,才說:
“她住旅館沒錢,叫我送?!?/p>
我娘一下站起來:
“那你還坐這兒干啥,趕緊去?。 ?/p>
“我不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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