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四年(前年)的深秋,長安城籠罩在肅殺的氛圍中。
當中山哀王劉竟病逝的噩耗傳來時,未央宮前殿的銅雀燈突然集體熄滅,唯有長信宮那盞從霍光時代傳下來的鎏金宮燈,在穿堂風中詭異地明滅閃爍。
太子劉驁接到詔令時,正在建章宮與妾室斗雞為戲,他漫不經(jīng)心地吩咐侍從備車,全然不知這場吊喪將改變他的命運。
中山王劉竟的靈柩停放在太廟偏殿,這位與漢元帝同父異母的幼弟,生前以賢孝著稱。元帝獨自站在靈前,手指撫過弟弟生前最愛的青銅神樹復制品,樹心暗藏的玉鈴發(fā)出微弱的顫音——這聲音與二十年前他登基那夜的鐘聲如出一轍。
當太子姍姍來遲的身影出現(xiàn)在殿門外時,元帝的目光從靈柩轉(zhuǎn)向這個曾讓他驕傲的長子,卻發(fā)現(xiàn)他腰間懸掛的玉組佩竟換成了新制的錯金螭紋佩,上面鑲嵌的瑟瑟石在燭光下泛著妖異的紅光。
“哀王啊,你可知驁兒如今連哭都不會了?”元帝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靈前的長明燈能聽見。
那燈火微弱,搖曳不定,仿佛在訴說著無盡的哀傷。
他注意到太子隨從手中捧著的不是喪禮應有的素絹,而是繡著五毒紋的蜀錦帷帳,帷帳邊緣還綴著幾?;搓枃M貢的夜明珠,夜明珠在昏暗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如同冰冷的眼淚。
這些細節(jié)像一根根細針刺入元帝的眼簾,讓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在五柞宮為他解讀《尚書》的聰慧少年,那時的驁兒眼神清澈,笑容溫暖,如今卻變得如此陌生,仿佛隔了千山萬水。
元帝的指尖在青銅神樹的紋路上緩緩游移,那些精心鑄造的云雷紋此刻在他眼中扭曲成了譏諷的符號。
青銅的冷硬質(zhì)感透過薄薄的龍袍傳遞到他的指尖,仿佛在提醒他這權力的沉重與冰冷。當太子劉驁終于跪下行禮時,元帝注意到他寬大的袖口里露出半截象牙骰子,上面還沾著未央宮特制的薔薇硝——這是趙昭儀最愛的香粉,那淡淡的香氣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彌漫,令人不禁想起她那嬌媚的笑容。哀王生前最厭惡這些輕浮之物,太子卻……
“陛下節(jié)哀。”劉驁機械地重復著禮儀用語,聲音平板得像在背誦經(jīng)書。
他腰間新制的錯金螭紋佩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佩玉相擊的聲響與靈前長明燈的爆裂聲詭異重合,仿佛在訴說著無盡的哀思和無奈。
元帝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加冠禮上,太子佩玉奏出的《玄鳥》變調(diào),那時每一聲玉響都暗含霍氏余黨的密報頻率,那清脆的玉音至今仍回蕩在他的耳畔,提醒著他那段充滿陰謀與權謀的日子。
“哪里會有一個人不慈和仁愛卻可以奉祀宗廟,作百姓父母的呢?”
元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太廟里回蕩,驚起檐角棲息的烏鴉。
他看見太子聞言只是微微皺眉,卻不知這個表情在靈前燭光下顯得多么冷漠。
劉驁袖中掉出半張賭局欠條,上面淮陽王劉欽的私印還沾著賭坊特有的朱砂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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