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宣室殿的燭火忽明忽暗,映得滿地青瓷碎片泛著冷光——那是劉驁盛怒之下摔碎的御案瓷瓶,瓶身上“山河永寧”的釉彩此刻碎成一片片,像極了他眼中支離破碎的皇權。
蕭望之踩著朝靴踏入殿內時,衣擺還沾著宮外的夜露,剛進門便被撲面而來的怒氣裹挾。
督查御史正垂首立在一旁,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見太傅來了,才敢小聲補全未盡的話:“……聽說張忠方竟當眾撕毀漕運查賬的卷宗,還說‘此事有大司馬王鳳大人做主,輪不到陛下多管’,陛下聽了這話,才動了雷霆之怒。”
蕭望之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片,又落在御案上被揉皺的奏折——那是前日他遞上的邊關奏報,奏請罷免依附王鳳的邊關將領,此刻卻被壓在一堆文書下,邊角已被指節(jié)捏得發(fā)皺。
他心中瞬間明了:張忠不過是王氏拋出來的“探路石”,故意借漕運之事挑釁,就是要試探新帝的底線。若劉驁真如方才那般動怒處置,反倒落入了王氏的圈套。
“陛下息怒。”蕭望之躬身行禮,聲音沉穩(wěn)如磐,“張忠不過是王鳳身邊的一個小吏,連給王氏遞茶的資格都未必夠,若陛下此時下旨將他打入天牢,看似解氣,實則是打草驚蛇。王氏在朝中經營十余年,御史臺、太常寺皆有他們的人,一旦張忠被抓,王鳳定會立刻收攏羽翼,甚至反過來誣陷御史臺‘構陷忠良’,屆時陛下不僅查不了漕運,反倒落個‘剛愎自用’的名聲?!?/p>
“隱忍?”劉驁猛地轉過身,龍袍的下擺掃過地面的碎片,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他年輕的臉上還帶著未脫的英氣,此刻卻因憤怒漲得通紅,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朕自登基那日起,哪一日不是在隱忍?去年想任命東海太守,王鳳說‘此人與我族有隙’,朕便改了人選;上月邊關急報求糧草,王音扣著奏折三日不遞,說‘需先查核軍需賬目’,朕也忍了!如今漕運被他們把持,糧船在黃河滯留半月,百姓怨聲載道,朕連查賬的權利都沒有;邊關兵權盡在王鳳手中,連禁軍統(tǒng)領都是他的女婿——長此以往,朕這個皇帝,與被軟禁在東宮的傀儡何異?”
蕭望之看著眼前激動的帝王,心中嘆了口氣。
他想起竟寧元年,元帝臨終前拉著他的手,氣息微弱卻字字懇切:“望之,朕恐驁兒年輕氣盛,不是王氏對手,你務必輔佐他‘以柔克剛’,莫讓外戚亂了大漢根基?!?/p>
那時他便知道,這輔佐之路注定艱難。
他上前兩步,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陛下,臣豈不知您的委屈?可王氏勢力早已盤根錯節(jié)——王鳳掌大司馬印,王音管尚書臺,王商任衛(wèi)尉,連后宮之中,皇后的母親都是王家女。他們雖勢大,卻也并非無懈可擊:王鳳貪好田宅,去年剛在杜陵強占了百畝民田;王音喜好聲樂,私藏了不少西域進貢的舞姬;王商更是縱容家奴在長安街頭橫行。這些都是他們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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