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周警官沉默了很久。

　　“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

　　回到大院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多鐘了。

　　大院里靜悄悄的，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里透出昏暗的燈光。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看見父親正坐在門檻上抽煙，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爸。”

　　父親抬起頭，看見我和母親回來，掐滅了煙頭站起身來：

　　“怎么這么晚才回來？我聽人說你們跟警察走了，擔心得不行?！?/p>

　　母親把事情經(jīng)過說了一遍。父親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囡囡，你今天做的事，是對的。”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雖然咱們沒能救下所有人，但至少……至少能讓那些壞人早點被抓到?！?/p>

　　我靠在父親懷里，聞著他身上機油和煙草混合的味道，心里忽然覺得踏實了一些。

　　遠處，不知道是誰家的窗戶里，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夜風把哭聲吹得斷斷續(xù)續(xù)，像一根繃緊的弦，在這個秋天的大院里，久久不散。

　　三天后，周警官帶來了一個消息。

　　那個穿黑夾克的司機，身份查到了。

　　他叫馬三，三十五歲，晉源人，有過兩次拐賣婦女的前科，坐過六年牢，半年前剛刑滿釋放。

　　同時，周警官還帶來另一個消息。

　　“晉源那邊端了個非法礦場，咱省的人，認出來三個?！?/p>

　　沒人敢先問“哪三個”。

　　母親正給我梳頭，木梳停在我后腦勺上，半天沒動。

　　周警官念名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

　　“機械一組的宋守仁，維修班的胡大河……還有，裁縫鋪的趙英子?！?/p>

　　院子里先是一陣死寂。

　　隨后是孫大爺手里拐杖滑下去的悶響，他孫子沒回來，可鄰居的兒子回來了；

　　趙大勇“嗷”地一聲，跌跌撞撞往廠門口跑。

　　“英子……我妹回來了？她回來了？！”

　　可當那輛綠皮吉普真的停在大院外頭時，沒人敢往前迎了。

　　先下來的是兩個穿白大褂的醫(yī)生，再后面，是被人攙著的一截“人形”。

　　趙英子。

　　已經(jīng)不是裁縫鋪里那個趙英子了。

　　從前她總穿藍底白點的罩衫，頭發(fā)用紅皮筋扎兩根辮子，給大院姑娘們改褲腳時，嘴角噙著點俏皮的笑，針尖咬斷線頭“呸”一聲，利落得像戲臺上的人。

　　可車門口先探出來的，是一只瘦得脫了形的手。

　　指節(jié)腫大，指甲全掀了，三個指甲床是黑的，小指缺了半截，斷口處鼓著丑陋的肉疙瘩。

　　手腕細得能看見骨頭縫，袖口往下耷拉，露出一截脖頸，那里有一圈暗紅的勒痕，像被鐵鏈子天長日久磨出來的項圈。

　　她被人扶下來，腳尖先點地，又猛地縮回去。

　　腿是瘸的。

　　“英子……”趙大勇?lián)溥^去，又不敢碰她，手懸在半空抖得像篩糠。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趙大勇往后踉蹌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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