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出了衙門,沈硯舟叫住我。
“只說幾句,可以嗎?”
老周站在馬車旁,沒有離開。
我看了看天色,停在檐下。
沈硯舟遞來一只細長的匣子。
我打開,里面是母親的羊脂玉簪。
簪頭有一朵小小的蘭花,花瓣缺過一角,母親讓匠人磨圓了,摸上去不扎手。
我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哪里找到的?”
“轉了兩家鋪子,最后在一位商人家里。他聽說是舊物,肯讓出來。”
“贖回的錢記在歸還賬上?!?/p>
他看著我將匣子收好,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好?!?/p>
街邊有人挑著擔子經(jīng)過,扁擔壓得吱呀響。
沈硯舟往旁邊讓了讓,又回頭看我。
“從前你戴它,很好看?!?/p>
“沈硯舟?!?/p>
他立刻應了一聲。
“我一直有件事想問你。”
“你問。”
“來我母親靈前的那一夜,你究竟在想什么?”
他臉上的神情僵住。
“想娶我,還是想讓別人看見,你沒有嫌棄一個罪臣的女兒?”
他垂下眼。
我沒有催,任街上的車馬從我們身邊過去。
“族里勸我退婚時,我動搖過?!?/p>
他終于開口,聲音很低。
“我怕受牽連,也怕被人說薄情?!?/p>
“那夜過去,是想讓外頭的議論停下來。”
我扶著匣子的手指收緊。
“后來呢?”
“后來你什么都替我想,什么都肯給?!?/p>
“我習慣了有你在,以為不管我怎樣,你都會留下?!?/p>
“所以你寫我愚善,容易哄騙。”
他沒有辯解。
我望著他,忽然想起靈堂外那盞燈。
當時雨很大,他肩頭都濕了。
我勸他回去,他說怕我一個人害怕。
我為這句話,將他記在心里七年。
原來他怕的,是外頭的人說他薄情。
“阿蘅,我后來不是沒有動過真心?!?/p>
我將匣子蓋上。
“可你算計我的時候,也沒有手軟?!?/p>
他抬起手,像想扶我,最后只落在自己身側。
“我知道,已經(jīng)遲了?!?/p>
我沒有說遲不遲。
這個問題問了多年,如今有了答案,我卻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覺得冷,想早些回藥鋪,喝一口熱水。
沈硯舟擋在風口,問得很輕:
“還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我看向他。
“你母親拿去典當?shù)谋鴷€有兩本沒找回來。你若真想補償,去問清楚落在誰手里?!?/p>
“我會找?!?/p>
“還有私賬。燒掉的不能重寫成沒發(fā)生過,沒燒的,別再藏了。”
他沉默片刻,點了頭。
我轉身上車。
車簾放下前,他又叫了一聲阿蘅。
“今日往后,你會不會輕松一些?”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周叔,走吧?!?/p>
回到安北堂,周媽媽端來熱水。
我喝了半盞,將和離文書鎖進柜中。
那天夜里,前鋪落板后,我便熄了燈。
沒有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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