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偶然（四）

　　凌晨四點(diǎn)，按著程家的規(guī)矩，丫鬟、家丁都已經(jīng)起了床，五點(diǎn)正點(diǎn)燈。人影重重迭迭，程家各處屋檐下的燈籠依著次第點(diǎn)亮了，逐漸粘連成一片紅海。賈爾業(yè)愛路，沿途梧桐蔥蘢，程家的花園別墅在這一帶豪宅裏間最是惹眼。

　　遠(yuǎn)遠(yuǎn)望去那一片紅映襯著無邊無際的黑，整座花園別墅就像漂浮在半紅半黑的天邊。程瑞生今兒個起了個早，一早就在書房裏頭臨摹著王羲之的字帖。寫到一半，他想起了染廠的事，微微皺起了眉頭，今日有些心神不定，寫的總是差了點(diǎn)氣韻。

　　在上海灘，這程家的名聲說起來也是十分的響亮。程家乃是根深蒂固的世家豪族，祖上中過干隆年間的狀元，父輩中過光緒年間的進(jìn)士。戊戌變法之后，程家老太爺辭官歸故裏，便直接回了上海。

　　程老太爺當(dāng)年抱著救亡圖存的維新思想，先在上海辦過義學(xué)堂，而后才辦了上海的第一家民營染廠，到了程瑞生這一輩，已經(jīng)算是家業(yè)興旺了。不論如何，在上海本地，程家總是走在時代前沿的人，思想、行動，那都是很超前的了?？墒墙?，滬上頻起風(fēng)波，這染廠的挑戰(zhàn)也是頗大，倒是叫程瑞生十分的費(fèi)神，因而這夜裏頭，自然也是睡不踏實的。

　　書房外頭，便是一座典型的蘇式園林。園中亙積水，望若湖泊，可謂是山水縈繞，廳榭精美，又有花木繁茂相稱，自然是環(huán)境極其清幽的了。程家老太太算是程家唯一裹過小腳的人，也是出自蘇州的望族。如今上了年紀(jì)了，也是睡不長久，一早便來到園中透氣。

　　程逸珠原是到園中澆花的，抬眼就看見老太太身旁伺候的丫頭送水煙袋來了，于是忙接了過去，親自將這桿水煙袋送到了老太太跟前：“阿娘，今日起的倒是比昨日還要早了?！?/p>

　　程老太太說道：“我這哪裏算早，你瞧你爹，怕是昨兒個夜裏都沒怎么睡呢，那書房的燈老早就亮著了?！?/p>

　　程逸珠笑了笑：“阿娘，早飯想吃什么？我親自下廚給你做?！?/p>

　　聽孫女這樣說，程老太太自然是眉開眼笑：“看看，咱們?nèi)舷拢l能有小囡這樣乖巧的。旁人都說這做阿娘的疼孫子，我倒是不一樣，更疼小囡一些。”

　　程逸珠“嗤”的一聲笑：“阿娘，大哥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

　　老太太“咕嘟、咕嘟”抽著水煙，舒暢的吐出一股煙圈來：“你看逸之，回了上海罷，成日就在外頭閑混著，也不曉得回家的。我看那，還得叫你爹多督促督促，不如早點(diǎn)娶了程家的丫頭得了。省得叫我這個老太婆，日日在這裏蹉嘆著，連個曾孫的影兒都抱不著?！?/p>

　　程逸珠一聽，嘆了一口氣：“若說這婚事罷，是當(dāng)年阿爺在的時候定下的，本不好多說什么?？墒钦撈鹄韥?，大哥總算是受過新式教育的人，又在德國喝過洋墨水，他能吃得消這門親事才怪?！?/p>

　　程老太太拔出煙嘴，把煙灰吹了出去：“逸之這孩子，游手好閑慣了，拿門親事捆著他，自然是不樂意的?？墒橇T，這也不是旁的事，也由不得他說一個‘不’字。若是把你爹給惹急了，斷了他的月錢，你看他倒是肯不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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