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判決書到了。

馬二叔需在判決生效后三十日內(nèi)，雙倍返還預(yù)付租金及賠償裝修費用。

逾期不履行，法院將依法查封并拍賣其名下資產(chǎn)。

三十天期限到的那天，馬二叔沒有打款。

第四十五天，法院執(zhí)行局的人去了東鄉(xiāng)村。

拍賣公告很快貼出來了。

馬二叔的老宅、自建房、還有那套商品房，全掛上去了。

老姜那個菜館也貼了封條，欠供應(yīng)商的錢一直沒還，被告了。

他老婆真的沒回來。

前兩天有人看見他在縣城工地上搬磚，瘦得脫了相。

那棵石榴樹的樹冠，比在東鄉(xiāng)的時候還大了一圈，葉子濃密，遮出一大片陰涼。

籬笆鄉(xiāng)的農(nóng)家菜館開業(yè)那天，天氣很好。

林悅從前臺升了店長，管著五棟老宅二十來間客房。

當(dāng)初離職的那幾個本地員工，又回來了三個。

慶功宴擺在院子里，桌上全是農(nóng)家菜館的招牌菜。

籬笆鄉(xiāng)的房東老趙喝的紅光滿面：

“歐老板，我敬你一杯?！?/p>

“要不是你來籬笆鄉(xiāng)，我這輩子都想不到自己能開菜館?！?/p>

幾個本地婦女也念叨著：

“多虧歐老板，竹筐又賣出去一批，說是在網(wǎng)上看見了照片?！?/p>

“我們編不過來了，把隔壁村的姐妹都叫來幫忙了?！?/p>

“我們現(xiàn)在有活路了?！?/p>

籬笆鄉(xiāng)跟東鄉(xiāng)一樣，以前也是個空心村。

年輕人全出去打工了，留下來的老人種點菜、養(yǎng)幾只雞，沒什么盼頭。

現(xiàn)在巷子里每天都有游客走動，舉著手機拍老宅的磚墻、院子里的石榴樹、竹筐。

村里的小賣部進了新貨，冰柜里擺上了飲料。

老趙的菜館晚上亮著燈，油鍋滋啦滋啦響，香氣飄滿半條巷子。

宴席快散的時候，手機震了。

一個陌生號碼，我接了。

“歐老板……我是馬二叔?！?/p>

“拍賣……拍賣完了。房子都沒了。兒子不接我電話?！?/p>

他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我在縣城租了個車庫住，一個月兩百?！?/p>

“你都拿了那么多賠償了，看在以前的份兒上，給我點錢看病?！?/p>

“我有糖尿病，藥快吃完了……”

他的聲音虛的很，不再像堵門口時那么中氣十足了。

“你是不是忘了，”

我對著電話說：

“你說合同算什么東西，房子是你的，你想收就收?！?/p>

“現(xiàn)在，錢是我的?！?/p>

“我想不借，就不借?！?/p>

我把那個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院子里，林悅正在給客人分蛋糕，說是慶祝新館子開業(yè)。

老趙喝多了，坐在角落里傻笑。

一個大嬸端著一碗湯走過來：

“雞湯，補補身子?！?/p>

碗里的湯冒著熱氣，雞肉燉得爛，筷子一夾就散開了。

香。

比東鄉(xiāng)老姜那個土雞燉蘑菇香，大概是在后山跑的。

窗外，新一批客人正在辦理入住。

有個小孩蹲在石榴樹下數(shù)葉子，他媽媽在旁邊拍照，說這院子比網(wǎng)上拍的還好看。

籬笆鄉(xiāng)的夜晚，有蟲叫，有狗吠，有老趙菜館里洗碗的水聲，有編竹筐時竹篾摩擦的沙沙響。

我喜歡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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