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的日子過得很快,也很累。
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開始第一節(jié)課。
我教二三年級的語文和數(shù)學(xué),班里二十三個孩子,六到十歲不等。
他們的普通話磕磕絆絆,“媽媽”說成“螞蟻”,“蘋果”說成“瓶鍋”。
我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地寫,他們趴在桌上跟著念,字認(rèn)錯了就擦掉重來。
捐贈的課本很舊,封面已經(jīng)磨損。
下午沒課,我就去食堂洗菜,或整理捐贈的校服。
校服按尺碼疊好,貼上標(biāo)簽,再發(fā)給孩子。
我量了好幾個孩子的肩寬,有個男孩夾克穿不上,急哭了。
我蹲下來幫他一點點地扯平,說沒事,回頭我跟老師說幫你換一件大號的。
他眨了眨眼,紅著臉說了句謝謝老師。
我愣了一下,才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成了老師。
進山第七天,連下兩天雨。
山路沖下紅泥,十分濕滑。
我去教室的路上腳下一滑,摔進泥地。
衣服前襟沾滿紅泥,膝蓋破了,血混著泥水洇開。
我坐在泥地里,腦子一片空白,卻有點想笑。
這要是被媽媽看見,她大概會先罵我走路不看腳下,再罵我糟蹋衣服。
夜里又發(fā)起燒,三十八度出頭。
我吃了退燒藥,倒在床上。
同組的小林端來一碗熱水。
“你高燒那天就沒好干凈,你家里人知道嗎?要不要打電話?”
“校長辦公室信號好一點,可以借用?!?/p>
我喝了口熱水,搖搖頭。
“不用,等退燒再說?!?/p>
小林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窗外雨聲陣陣,風(fēng)吹著油紙窗一開一合。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想著媽媽大概現(xiàn)在在干什么。
有沒有發(fā)現(xiàn)我走了。
有沒有想起來,她那通電話打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在車站了。
想著這些,我把臉埋進被子,眼淚無聲地浸濕了枕頭。
第二天燒退了,我照樣去上課。
班上有個叫小云的七歲女孩,很沉默,從不合群。
那天午飯后,同學(xué)都去了操場,只有她沒動。
我問她怎么了,她低著頭說,早上媽媽打電話來,說過年才回。
“老師,”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媽媽也不在你身邊嗎?”
我坐到她旁邊,沉默片刻才開口。
“老師的媽媽在家里。”
“那你為什么來這里?”
“因為……有些事得自己去做,不能一直等著別人來安排。”
小云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把頭靠在了我胳膊上。
我沒有說話。
操場上傳來孩子們的叫喊聲,響徹山谷。
我坐在那,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媽媽如果能看見我現(xiàn)在的樣子,她會不會后悔那天沒有聽我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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