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盛府坐落在城南一條臨水的巷子里。

門前兩棵老槐樹，枝葉交錯(cuò)著遮住了大半條巷子的天光。

顧詩涵跟著盛伯伯跨進(jìn)門檻時(shí)，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極其妥帖。

廊下掛著一排風(fēng)干的臘肉和紅辣椒，煙火氣從廚房那邊飄過來，帶著一股溫暖而踏實(shí)的香味。

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聞到過這種“日常”的氣味了。

在周府的那些年，雖然府邸恢弘闊大，終日燃著名貴熏香，卻從來沒有這般接地氣的煙火氣息。

盛夫人留意到她停下腳步，輕聲開口：“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

顧詩涵輕輕搖頭，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沒有，只是從未見過這般溫馨的院落?！?/p>

盛硯辭走在身側(cè)，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廊下懸掛的干貨，溫和解釋。

“江南冬日潮濕，家家戶戶都習(xí)慣腌制臘味?！?/p>

“家中沒有太多繁文縟節(jié)，比起精致排場，爹娘更偏愛熱鬧踏實(shí)的光景?！?/p>

盛伯伯笑了兩聲。

“我們?cè)缫堰h(yuǎn)離朝堂紛爭，不求富貴顯赫，只求三餐安穩(wěn)?！?/p>

“詩涵，你不必拘束，想散心便去院內(nèi)竹廊坐坐，想靜養(yǎng)便待在跨院，一切隨你心意?！?/p>

一行人穿過前院，去往特意為她收拾好的臨水跨院。

小路兩側(cè)種著細(xì)竹，細(xì)雨落在竹葉上，滴答作響。

房間一推開門便是暖意，被褥曬得松軟，案上提前備好干凈的茶具，墻角安置炭盆，驅(qū)散江南揮之不去的濕寒。

盛夫人扶著她坐到床邊，柔聲叮囑。

“先躺下歇著，大夫稍后便過來給你把脈?！?/p>

“一路高熱反復(fù)，可不能再硬撐?！?/p>

顧詩涵坐下之后，只覺得渾身骨架酸軟，連日趕路積攢的疲憊齊齊涌上來。

她望著窗外綿綿煙雨出神，腦海里不受控制閃過和青玉閑談的畫面。

那時(shí)她們說好，等到了江南，就住臨著流水的小院，院內(nèi)種上花草。

不必應(yīng)付無窮無盡的紛爭，不必看人臉色度日，朝夕相伴，安穩(wěn)度過余生。

倘若青玉還在，此刻定會(huì)歡喜地跑到廊下，伸手去接飄落的雨絲，嘰嘰喳喳同她說往后要在院角種什么花。

可一場大火襲來，天人永隔。

她將青玉的尸身已安置妥當(dāng)，可她們約定好的臨水小院，青玉再也看不見了。

心口驟然泛起一陣酸澀，喉間發(fā)堵。

盛夫人敏銳察覺到她情緒的不對(duì)勁，她輕輕拍了拍顧詩涵的手背，聲音柔和。

“煙雨最容易勾人念想，若是心里難受，不必強(qiáng)行憋著?！?/p>

顧詩涵深吸一口氣，緩緩壓下翻涌的悲慟，輕輕眨去眼底濕熱。

“只是想起一位故人，曾經(jīng)和我一同期盼江南?！?/p>

“若是故人心中牽掛你，也定然希望你在此處好好生活。”

盛硯辭斟酌著字句，溫和出聲。

“這院落臨水，四時(shí)風(fēng)景不同，往后日子漫長，你可以替她，好好看一看江南的煙雨?！?/p>

簡簡單單一句話，恰好戳中她紛亂的心緒。

顧詩涵側(cè)首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幕，緩緩頷首。

是啊，她活下來了。

往后歲歲江南，春花秋月，流水清風(fēng)，她一并替青玉好好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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