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深秋，雨連連綿綿地下了幾夜，寒氣逼人。

　　徽州靜云鎮(zhèn)，一座不起眼的小院落，有個灰撲撲的身影在趴在雨裏。

　　“家裏給你好吃好穿已經(jīng)仁至義盡，還想去什么學(xué)堂？”

　　“真是給你臉了，貪得無厭的小畜生！”

　　顧明州艱難地睜開眼，一股怒火沖上心頭。

　　他堂堂首輔，陛下都要敬上三分，是誰敢動他？

　　忽而有人替他擋住雨，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充滿激憤：“三爺便是父母亡故，也是三房的人，要打，也該老爺子打！”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顧明州努力抬頭，看見一張過分年輕的面孔。

　　是記憶中十五六歲的白雨信，而非替他擋劍死在老屋的白雨信，鮮活得像個夢。

　　顧明州情緒激動，牽扯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上蒼也覺得他虧欠白雨信良多，所以讓他回到了過去嗎？

　　不及多想，嘲諷的聲音再次響起。

　　“呵，照你這么說，這是還顧家的事呢，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指指點點么？”二房夫人孫蕓尖酸刻薄地冷笑。

　　白雨信無聲地攥緊了雙手。

　　孫蕓卻不肯放過他：“好好的大男人非要做什么契兄弟，為了錢，你們白家可真是面子裏子全不要了！”

　　興朝民風(fēng)開放，男妻并不少見，就連當(dāng)今圣上也獨寵男后一人。

　　只是不傳香火，在民間終究是遭人看輕的。

　　“既然瞧不起，當(dāng)初極力勸說老爺子娶我進(jìn)門，你們二房又是什么居心？”白雨信冷眸沈聲，“你們今日若再敢動三爺一指頭，我便讓全鎮(zhèn)都來評評理！”

　　門口的孫蕓，門內(nèi)真正動手的孫叢，都被他的目光震住了。

　　還是孫叢率先反應(yīng)過來：“要鬧個魚死網(wǎng)破是吧？我倒要看看，今日你有沒有這個本事走出顧家大門！”

　　肌肉虬結(jié)的身軀緩步走來，手中木棍揮得虎虎生風(fēng)。

　　“要死了你，還想鬧到人盡皆知？你要害死誰?。　睂O蕓在屋裏痛罵，“打，給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冰冷的雨從背心爬過，白雨信瞳孔緊縮，克制不住的恐懼。

　　可懷裏人尚且奄奄一息，他打著顫，護緊了顧明州。

　　顧明州意識朦朧間聽得男人怒罵的聲音，緊接著是棍子砸在肉上的悶響、少年壓抑的痛呼——就如年少時時常聽見的那樣。

　　住手，快住手！

　　“要讀書是吧，下去問你那短命鬼爹娘要錢啊！”孫蕓猶嫌不解氣，拎住顧明州的耳朵罵，“我還偏告訴你，只要我孫蕓還在顧家一天，你就別想讀書！他日我兒加官進(jìn)爵，你仍是顧家一條狗，子子孫孫，生生世世，你就是這命！”

　　白雨信怒了：“放開他！”

　　被他猛地一推，孫蕓身子一歪便跌在水塘裏，發(fā)出尖利的叫聲。

　　“還敢還手？反了你！”孫叢兩眼通紅，結(jié)結(jié)實實一悶棍正中少年額頭。

　　白雨信兩眼一黑，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孫叢仍不肯放過他，拳腳棍棒雨點般落下。

　　別打他！

　　顧明州著急地掙動身體，卻被抱得更緊了。

　　外有冷雨棍傷，內(nèi)有氣急攻心，他也跟著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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