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媽媽的膝蓋彎了下去。

她跪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不可能......你們再救救她......”

“她才十歲......她還要上學(xué)......”

“她剛才還跟我說話......”

醫(yī)生蹲下來，扶住她的肩膀。

“女士，節(jié)哀?！?/p>

“不！”

媽媽突然站起來，推開醫(yī)生，沖進(jìn)搶救室。

她撲到我的身上，使勁搖晃。

“許小禾你給媽醒過來！”

“你每次都是裝的，這次也一定是裝的！”

“你再不醒過來媽就打你了！”

她舉起手，巴掌卻沒有落下來。

因為她看到了。

看到了我的臉。

紫色的，沒有一絲血色的。

那是死人臉。

不是裝睡的臉。

媽媽被護(hù)士拉開了。

她癱在走廊的長椅上，眼神空洞。

手一直在發(fā)抖。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許在想，如果今天早上她沒有說那句話。

如果她昨晚沒有把藥箱鎖起來。

如果我拉住她衣角的時候，她沒有甩開我的手。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那是冬天，陽光很冷。

醫(yī)院走廊里人來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只有媽媽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護(hù)士給她倒了杯水。

她沒喝。

水涼了，護(hù)士又換了一杯。

她還是沒喝。

后來，爸爸來了。

他出差在外地，坐了最早的飛機(jī)趕回來。

沖到走廊的時候，他的皮鞋都跑掉了一只。

“小禾呢？小禾在哪？”

媽媽抬起頭，看著爸爸。

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出一句。

“小禾......沒了?！?/p>

爸爸愣在原地。

他臉上的表情，我從來沒看過。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是一種空。

比媽媽的眼神還要空。

“怎么回事？她怎么會突然......”

爸爸的聲音在發(fā)抖。

“是哮喘，她昨晚發(fā)作了?！?/p>

“你沒帶她去醫(yī)院？你不是護(hù)士嗎？你不知道哮喘會死人嗎？”

爸爸的聲音越來越大。

媽媽低著頭，不說話。

“我問你話呢！你為什么不帶她去醫(yī)院！”

“她......她說難受......我說她是裝的......”

媽媽的聲音很小。

小到我?guī)缀趼牪灰姟?/p>

“你說什么？孩子說難受你說她是裝的？”

爸爸一把抓住媽媽的肩膀。

“許芳你還是人嗎！”

媽媽沒有反抗。

她就那么被搖著，像一塊破布。

“她說她喘不上氣......我說讓她別再依賴我......”

“我說她是討債鬼......我說她什么時候才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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