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過去,我的頭一批軍需糧要裝船北運。
裝船前兩日,倉場的伙計深夜來報,說巡夜時抓到一個形跡可疑的婆子,在后倉墻根下摸摸索索。
我趕到倉場,燈籠照過去。
那婆子抬起頭,妝花了,鬢也亂了。
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崔令蘅。
她比京中傳的消息里落魄得多,見了我也沒了從前那副眼角眉梢的得意,只剩眼底一股子怨毒。
「阮青棠。」她笑得很冷,「你過得挺好啊?!?/p>
我不接話,只吩咐伙計:「搜她的身。」
伙計從她袖袋里搜出兩樣?xùn)|西。
一包火油浸過的棉芯。
一張畫著倉場水道圖的紙。
四下靜了。
崔令蘅也不掙扎了,她看著我,忽然笑出聲:「燒了這批糧,你就要賠穿底,跟我一樣。阮青棠,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p>
「就為了這個?」
「不然呢?」她眼底發(fā)紅,「我從杖責(zé)的床上爬起來,家里祖宅都賣了,我這條命還剩什么?就??茨愕聛磉@一口氣了!」
我示意伙計把她綁了,送到官府去。
臨出門,她忽然回頭,嘶聲問我:
「阮青棠,你敢說你沒有恨?你恨裴硯舟,恨得比我狠!你摸著良心說,他跪在雨里求你那晚,你心里沒有一絲痛快?」
我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她。
「痛快過。」
「但崔令蘅,我恨他,是因為愛過。你害他,是因為想要他兜里的東西?!?/p>
「咱倆不一樣?!?/p>
「我清倉了,你還在追跌?!?/p>
她愣在那里,半天沒說出話。
公堂之上,人證物證俱在,火油棉芯,水道圖,還有倉場三個被她收買的雜役指認。
縣令問她可有話說。
崔令蘅跪在堂下,最后看了一眼旁聽席。
旁聽席上沒有裴硯舟。
他前幾日已經(jīng)啟程回京了,走之前托人給我留了話,說京城有舊債要清。
縣令判得干脆,縱火未遂,杖八十,徒刑三年,收監(jiān)。
拖下去的時候,她一直在笑,笑得眼淚直流。
我走出衙門,太陽很好,曬得青石板發(fā)白。
陳管事迎上來:「東家,糧船裝不裝?」
「裝?!刮艺f,「明日一早,漲潮開船?!?/p>
「加派人手巡倉,往后每一批,照新章程,三重畫押?!?/p>
「哎!」
我往回走,路過一家新開的酥餅鋪子。
玻璃櫥窗里,擺著一盞櫻桃乳酪酥。
我停下,買了一盞。
站在鋪子門口,一口一口,吃完了。
挺甜的。
也就那樣。
原來這東西,我五年來一直舍不得買的那盞酥,自己花錢的時候,是這個味道。
早知道,早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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