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楔子

　　“以古今之變立吾輩之正，方不負(fù)孔圣教誨之恩，而今以身殉道，吾其往矣?！?/p>

　　腥臭的土匪窩里，云初霽輕聲念著祖父死前的遺言。

　　這是她十六年人生里第一次見到這么多男人，而這些男人，統(tǒng)統(tǒng)都用一種比他們自身氣味更加惡心的目光籠罩著她，好似她是他們剛剛大笑分吃的肉塊。

　　不過，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她的丫鬟青葉和柳玉已經(jīng)在路上被分吃干凈了，她甚至沒能看到她們最后一面，她們的遺言也不像祖父那樣蕩氣回腸，只是一段無意義的嚎叫，充塞了痛苦和恐懼。

　　待字閨中的云初霽并不能完全理解青葉和柳玉死前經(jīng)受了什么，但從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和見聞來看，云初霽知道，就算她們活過來，此生也不配再當(dāng)個(gè)女人了。

　　這時(shí)，一眾土匪中那個(gè)格外兇猛的上前打量她，就像她從前打量繡花的配色一樣，男人滿意地咂咂嘴，粗糲的大手伸過來，慢慢地?fù)嶂南掳停骸靶∧镒樱院缶徒o我當(dāng)婆娘如何？”

　　那手上還有吃完肉未曾擦凈的油漬，涂抹在云初霽的下巴上，她不禁想，現(xiàn)在她連氣味都像一塊肉了。

　　為了避免自己徹底被吃掉，云初霽掐了掐手心，抬起頭，生疏地學(xué)著姨娘對父親獻(xiàn)媚的模樣，對土匪頭子露出個(gè)笑來：“能為官人之妻，自是妾畢生之幸，只是妾久跪腿乏，官人能否許妾稍稍站一下？”

　　云初霽這番話，土匪頭子聽得蒙頭蒙腦，他尚還被那抹笑給誘得回不過神，心想那個(gè)說書老頭說得真對，這些書香門第的女人和勾欄里的就是不一樣，不僅笑得好看，說話也頭頭是道的，以后把孩子給她教，說不定他們家還能出個(gè)秀才呢。

　　看土匪頭子沒有反對的意思，云初霽徑自站了起來，隨后朝青陵縣的方向微微一福身，微不可聞地顫了顫眼睫，云初霽猛地沖上前，撞在那張碩大的老虎椅上，頭破血流，如同祖父當(dāng)年那樣。

　　但祖父是以死諫圣上遠(yuǎn)離奸宦，而自己卻是以死保全貞潔。

　　祖父的道是君子孔孟之道，那自己的道呢？

　　那些日夜背誦的篇章涌上云初霽逐漸失去生氣的腦海，她想，應(yīng)該是三從四德吧。

　　父親母親，我終究沒有讓云家蒙羞。

　　這時(shí)黑暗蒙了上來，是冰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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