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就回上海了。出生的村莊這次沒有去,只在余姚城里見了一位遠房親戚:比我小三歲的表舅舅。記得嗎?當年我初到上海時在鋼琴邊與我握手的小男孩,終于由于語言不通玩不起來;后來“文化大革命”中陰錯陽差他到余姚來工作了,這次相見我們的語言恰好倒轉,我只能說上海話而他則滿口鄉(xiāng)音。倒轉,如此輕易。
我就算這樣回了一次故鄉(xiāng)?不知怎么,疑惑反而加重了:遠古滄桑、百世英才,但它屬于我嗎?我屬于它嗎?身邊多了一部《余姚志》,隨手翻開姓氏一欄,發(fā)覺我們余姓在余姚人數(shù)不多。也查過姓氏淵源,知道余姓是秦代名臣由余氏的后裔,唐代之后世居安徽歙州,后由安徽繁衍到江西南昌。歷史上姓余的名人很少,勉強稱得上第一個的,大概是宋代天圣年間的官僚余靖,但他是廣東人。后來又從福建和湖北走出過幾個稍稍有點名氣的姓余的人。我的祖先,是什么時候漂泊到浙江余姚的呢?我口口聲聲說故鄉(xiāng)、故鄉(xiāng),究竟該從什么時候說起呢?河姆渡、嚴子陵時代的余姚,越窯鼎盛時期的上林湖,肯定與我無關,我真正的故鄉(xiāng)在哪兒呢?
正這么傻想著,列車員站到了我眼前,說我現(xiàn)在坐的是軟席,乘坐需要有級別,請我出示級別證明。我沒有這種證明,只好出示身份證,列車員說這沒用,為了保護軟席車廂旅客的安全,讓我到硬席車廂去。車廂里大大小小持有“經(jīng)理”證明或名片的旅客和他們的家屬開始用提防的眼光注視我,我趕緊抱起行李低頭逃離??墒俏臆嚻鄙系淖惶柎a本不在硬席車廂,怎么可能在那里找到座位呢?只好站在兩節(jié)車廂的接口處,把行李放在腳邊。我突然回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離開余姚到上海去時坐火車的情景,也是這條路,也是這個人,但那時是有座位的,行李里裝著酒浸楊梅和霉干菜,嘴上咕噥著余姚話;今天,座位沒有了,身份模糊了,鄉(xiāng)音丟失了,行李里也沒有土產(chǎn)了,哐啷哐啷地又在這條路上走一趟。
從一個沒有自己家的家鄉(xiāng),到一個有自己家的異鄉(xiāng),離別家鄉(xiāng)恰恰是為了回家,我的人生旅行,怎么會變得如此怪誕?
火車外面,陸游、徐渭的家鄉(xiāng)過去了,魯迅、周作人的家鄉(xiāng)過去了,郁達夫、茅盾的家鄉(xiāng)過去了,豐子愷、徐志摩的家鄉(xiāng)過去了……
他們中有好多人,最終都沒有回來。有幾個,走得很遠,死得很慘。
其中有一個曾經(jīng)灑脫地吟道: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云彩。
車窗外的云彩暗了,時已薄暮,又想起了崔顥的詩句。淅淅瀝瀝,好像下起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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