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我正在鍋邊攪著水引,忽然走來一人,往面前撲通便是一跪。
這人喚作殺硯,昨日方破口大罵我毒婦,今日卻莫名其妙地跪在我面前,一個彪然大漢,委屈得雙拳捏緊:我不該辱罵女郎,故而誠心來向女郎賠罪。
我拂去面前水霧,平平道:這恐怕,是你那主人的授意吧?
他抬頭看我,似乎微有驚異:是……啊不是,這的確發(fā)自我本心。
算了吧。我搖搖頭:你也不必謝我,我救你主人,只是不想做寡婦罷了。
你們既然找來了,那便早點走吧,我這小院養(yǎng)不起許多人。
那大漢見我舀著水引,連忙起身幫忙,我將一碗素湯端給他:拿去,這碗是給你主人的,不要拿錯了。
是……是……
他兩邊眺了一眼,專看那堆得冒尖的湯碗,但最終是什么都沒說,默默地端著碗離去了。
傍晚,一片透明暮靄遮住了月光,月色朦朧,將初夏的夜空襯得愈發(fā)高遠。
我和阿二兩人坐在庭下,拌著椿醬喝水引,剛喝兩口,便見那常閉的廂門忽然敞開。
殺墨殺硯一邊一個,攙著人出來了。
只見中間人換了一身縐紗長衣,但仍能看出肩寬腿長,個子高挑,幾乎勝我一頭,兩邊鬈發(fā)垂在臉頰,竟獨有一份剛柔并濟的美感。
眼看這人在桌邊坐下,我和阿二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選擇低頭喝湯。
長風鳴廊,月移影動。
除了風聲,院中一時只剩下喝面的窸窣聲。
面前,一張修長手掌端起水引,微傾于唇邊,碗不大,很快就喝得見底。
湯沒了,便如水落石出,漸漸露出了碗底的……
荷包蛋。
阿二眼尖,一眼望到那白生生的蛋,頓時委屈了:女郎,家中僅剩兩枚雞子,你怎的自己不吃,卻留給他吃?
聽了這話,那人白燦燦的雞蛋端在手裏,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見對方垂下眼皮,掩著一雙碧眸,我連忙道:鍋裏不還有一個蛋嗎?你吃完了便端去給阿耶,休要多話!
唉!
見阿二負氣而走,我潦草喝完面湯,便開始收拾碗筷,那人仔細睇著我神色,低聲道:你做事總是這樣?
怎么?
若要對人好,自然要說得明明白白,否則被人曲解,豈不委屈?
我聽了,將抹布一丟:不過微末賤人之語,有誰愿聽?
身居高位之人,即便輕聲細語,也會被人奉若綸音,而卑賤如泥之人,即便于道中大聲號哭,結果又能有什么改變?
對方聽我這么說,微嘆口氣。
沈默良久,他又問道:不過,你一個庶人女郎,如何惹到了皇室中人?
他這一問,實實在在踩了我的痛處。
我夷然一笑,笑容嘲諷:告訴你,你會幫我殺了她嗎?
對方正要回話,阿二匆匆走來,神色驚惶:女郎,主人不知為何,怎么叫都叫不醒!
怎么會???
我連忙撇下一干人等,隨他匆匆離去。
身后,殺硯殺墨兩人俯下身,卻是壓低了嗓音吐槽:郎主,這小娘子好烈性!
是啊,瞧著柔弱,委實嗆人!
聞言,那人眼波微瀾,只是淡淡一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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