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后，天氣晴好。

　　我推開軒窗，卻見一個(gè)修長身影擯棄左右，獨(dú)自在院中緩行。

　　似是感覺到我的凝視，對方一頓。

　　我忙將窗牗合上。

　　再次坐到鏡前細(xì)看，只覺脖頸酸痛，那夢中留下的勒痕顏色稍輕，但仍有一圈紅痕觸目驚心，如一道蜈蚣蜿蜒于肌膚上。

　　忽地，身后門開了，帶起一陣?yán)滹L(fēng)。

　　面前的菱花鏡倒映一身霜雪般的白衣，和披洩肩上的墨發(fā)，對方唇色極淡，膚色冷白，碧眼清湛，如一汪凝著秋水的平湖。

　　看起來不光不兇煞，甚至有些溫柔。

　　上京已陷于胡羯之手，圣人已攜宮妃子女逃往洛京，你若往南，一路上兇險(xiǎn)萬分。

　　我合上妝奩，聽他語氣柔和，便輕聲回道：可我阿耶病得厲害，自然是要去大城延醫(yī)的。

　　話音未落，一股酸楚已沖上鼻腔。

　　對方窺見了我眼裏閃動(dòng)的水波，微微楞住，緊接著長眉一蹙，低聲道：你流淚了。

　　不用你管。

　　呵，前幾日我還是你男人。

　　見我啞口無言，他驀然笑道：柔中帶剛，綿裏藏針，倒真是個(gè)好性子呢。

　　我移開眼，卻仍能感覺那雙眼在打量我。

　　之前他狠狠看我，并不會帶來這種遍體發(fā)燒的羞恥感，如今的目光卻似乎蘊(yùn)含著截然不同的含義，看得我渾身發(fā)毛，后背出了層冷汗。

　　此刻雖不說話，卻感覺空氣十分膠著。

　　你……

　　他剛出聲，我便忍不住站了起來。

　　怎么？

　　沒，沒什么。

　　我默默坐回去，只聽對方娓娓道：殺硯殺墨已打探了，要?dú)⒛愕娜耸俏恼芽h主，此女同時(shí)又是西貴妃最寵愛的侄女。

　　西貴妃頗得圣人愛寵，不過陛下日薄西山，紅丸都吃上了，恐怕時(shí)日無多。

　　你且等等，靜待時(shí)機(jī)。

　　聽他的口風(fēng)，竟要替我殺人？

　　我一時(shí)震驚，胸臆翻滾，兩道熱淚便撲簌而下：你，你真愿意幫我？

　　對方輕笑一聲：殺個(gè)人而已，這有何難。

　　不過，你到底是因何惹到了她？

　　我？我……

　　我坐于原地，神情茫然。

　　我曾為了瞿家那一點(diǎn)賢婦的名聲，衣不解帶地照顧了瞿晃的病母三年，卻落得個(gè)一無所有，被掃地出門的下場。

　　即便什么也沒做，厄運(yùn)還是一個(gè)個(gè)接踵而至。

　　思前想后，唯有慘然一笑：也許我活著便叫她不快吧，人各有命，誰知道呢？

　　你的好命，還沒有開始呢。

　　聞他這么說，我感激抬眼，卻猛然撞進(jìn)對方深邃烏碧的雙目，其中坐著一個(gè)女子小小的倒影，那樣地纖脆而柔弱。

　　先前你說的話，都是真的么？

　　什么話？

　　我正發(fā)呆，卻不意身后的人越走越近，一雙手輕輕按在我肩上，霎時(shí)間，面前模糊的銅鏡中，兩人臉兒相并，就如鴛鴦交頸。

　　我瘸了，你養(yǎng)我吃喝，我死了，你為我收尸。

　　他說著，口唇微傾到我耳邊，吹氣如蘭似麝。

　　不會是全然騙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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