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蒼涼,蒼穹深遠(yuǎn)。
云中不知何時開始落雨,一道人影自遠(yuǎn)處疾馳而至,身形在雨幕中漸漸清晰。
見數(shù)名甲士長槍狙空,嚴(yán)陣以待,我連忙下車阻攔:列位勇士,此人的確是我舊識,還請手下留情!
聽了我喊話,甲士們鳴金收戈,任那御者匆匆行至面前。
即便在最困窘的時候,他也是體面的,高傲的,從未像今日這般,衣冠盡濕,形容狼狽:江愁予,你要去哪裏?
我……
我戴著面巾,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回答。
長隨打了油傘過來,卻被瞿晃一手制止,就這么昂首站在大雨裏,嘴裏說著話,雨水沿著嘴角一路往下淌:你可知我回到滁州,第一件事便是去瞿宅探你!
為何要探我?你已有了新妻了。
對方抹一把臉上的雨水,聲線在雨聲中破碎:不,在我心中,你仍是我元妻!你再等幾日,我必重新迎你!
……
我聞言,頓覺荒唐:休便是休,怎能出爾反爾?
雨勢愈發(fā)瓢潑,那線條優(yōu)美的嘴唇在雨幕中不停地張翕:我休你,也是為了護(hù)你!
她監(jiān)視我的一切,從廟堂到內(nèi)宅。如今圣人已歿,貴妃失勢,縣主已被我軟禁,她再也不能逼迫我了!
見我沈默,眼前這人一步步向我走近,口吻悲涼:我知你溫和良孝,是不可多得的賢婦。
三年前,我去上京士族中奔走,全是為了生計,如今我已是光祿大夫,年俸百石,往后余生,你不必再住陋屋破宅,也不用親自侍奉婆母……
若我不愿再做那個『賢婦』呢?
什么?
我不愿再做你身后那個沈默的妻子了,瞿郎君。
我垂著目,低著眉,躲避著對方殷切的目光:你什么都想要,高官厚祿,溫順良妻,世間哪有這么好的事?
瞿晃聞言,不可置信地停駐腳步:江愁予,你怎能說出這樣無情的話?若不是心中有你,放不下你,我又怎會給你送錢送宅?
見他咄咄逼人,我連忙躲入車中:瞿郎君,請慎言。
愁予……
莫喚我閨名了,我已嫁予他人。
……
片刻后,窗外傳來一道不可置信的質(zhì)問:不過區(qū)區(qū)數(shù)月,你已琵琶別抱?!
江愁予!你下車!下車見我一面!
在對方陡然嚴(yán)厲的質(zhì)問裏,我匆匆吩咐甲士開拔。
車輪鐸鐸,濺起漫天泥漿,駛遠(yuǎn)了再回頭看,那慘白的人影仍緊跟車后,呼聲破碎。
江愁予,你回頭!
伴駕的甲士頻頻回頭,面露疑惑:夫人,那位瞿郎君……
我搖搖頭:他不過是難以面對妻子的強(qiáng)橫,不得已懷念我的溫厚罷了。
速速前行,他不會跟多久的。
……是。
又行半日,雨聲漸消,前方漸有人煙,已是抵達(dá)了陳郡境外,眾甲士紛紛下馬,改換形容,將原先的甲盔更成布衣,旌旗藏于箱底。
這原本黑沈沈的車列搖身一變,忽然成了一支商隊。
回首再看,那人影早已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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