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元年春正月,立皇后張氏。大赦,改元。
張氏是劉禪的第二任皇后,頭一位是她的親姐,去歲六月崩逝了。于劉禪自己而言,這兩個皇后,他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再往前看,不過是父親立太子時將其中一位冊了妃,其后順理成章地升任為皇后。琴瑟如故。
劉禪仍然會不時問史官一些不關緊要的問題,照舊不能叫他心安,因而他的史書久久動不了筆。他于黃昏時節(jié)臥在一方小榻上,攢著新烤出的竹簡,一枚接一枚地點數(shù),直到堆成高高的一迭,再隨手將它們打亂。
天子又問:“待來日王師北定洛陽,卿當以何等體例寫史?”
史官答,帝紀為尊,后妃諸王傳附于后,次則偽朝漢末以來諸事,僅載記而已。他已答了多次,并且十分確認帝王在問這些話時,并無任何消遣他的念頭。他的皇帝意欲抬舉故去的丞相,使其彰著于后世,而他職責所在,當匡助之,抒寫之,成全之,留名青史。
果然隨后劉禪說:“朕想過是否要把丞相的傳記列在打頭一個?!?/p>
勛蓋季漢,位列頭籌。史官心照不宣,能應答如流。
這幾年黎庶遞送的香火有增無減,滿朝皆在議論,中書郎向充亦上了表,再請設立丞相廟祀,供國人瞻望。
天子端坐御座,把一封封請命書隨手扔在身前。
再議。劉禪捋了捋袖口,眼裏的光升騰了些,再議。
而后又是周而覆始地宣召史官,咨述體例,頗有些先帝承繼漢統(tǒng)前反覆詢問臣子的意味。
這世上從未有過替人臣筑宗廟的君主,若有了,自劉公嗣起;若令其人傳列帝紀之末,深沐皇恩,也自劉公嗣起?!獑韬舭г?!
履伊尹事跡,感周公之德!太史官幾近脫口而出,他想天子無非是這樣替丞相盤算的,于是他照例磨墨提筆,手肘久久懸于一堆空白的史簡之上,似也隨之做起了芟夷宇內(nèi)的夢。
“陛下想褒讚丞相,表賢述功,還需等到平覆九州之后?!?/p>
劉禪將竹書合在掌中,仰起頭,意態(tài)微醺。
他想要編史的同時他的敵國也在編史,并且真真切切地已經(jīng)在做。前人的史已著得很好,馬班二書彪炳萬年;同代人中,侯瑾以《皇德紀》敘光武至沖帝事,荀悅刪減漢史,自成《漢紀》,侍中劉艾親註靈獻二帝起居,王粲《英雄記》錄光和以來兵燹殺伐,吳人謝承《后漢書》則暗揚江左,凡此一類書,經(jīng)糾合剔抉,足可將本朝之前的行跡寫盡。
——不獨如此。
劉禪想著魏朝在年前新立了著作郎修史,存書東觀,他那時必將魏的諸史與漢紀合為一處,而他的丞相則被放置于諸傳起首,他正式的兩個皇后之前。這算是某種暗示。這一年劉禪還立定了太子,遣派王傅教引,祗恪道義。太子璇年方十五,他出世的前一年,現(xiàn)任皇后的姐姐由太子妃做上了皇后;多年過去,天子又將冊立新后,他命左將軍向朗持節(jié)授印,是時寶璽耀光,吉服映縹,策書高懸于側(cè),其上曰:“勉修中饋,恪肅禋祀,皇后其敬之哉!”
只是劉禪心中的后位另有他屬,這一點從頭至尾都是不曾改變的。
天子對誰也不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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