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把二十九片完整的瓦搬進出租屋時,累得坐在地上直喘氣。
她是衛(wèi)生院藥房的同事,也是我大學室友。
聽說我搬出來,她把自家空著的一室一廳收拾出來,房租按鎮(zhèn)上最低價收,水電照表算。
“先說好,我不是白養(yǎng)你?!彼眉埌鍓|好瓦筐,“廚房歸你擦,垃圾一人倒一天,我夜班回來不許占衛(wèi)生間?!?/p>
我點頭:“房租我現(xiàn)在轉(zhuǎn)?!?/p>
“押一付一,少一分都不行?!?/p>
她話說得硬,收款后卻把我多轉(zhuǎn)的五百退回來,備注寫著“家具折舊不值錢”。
臥室不大,衣柜里空出一整層。
唐梨指著門后的架子,說婚服可以掛那里,別再塞袋子里壓皺。
我展開婚服時,一小片屋灰落了下來。
她沒問,只拿來粘毛器,從衣領(lǐng)開始慢慢滾。
滾到袖口,她看見我食指上的創(chuàng)可貼,皺著眉把藥箱推過來。
“傷口碰過舊瓦,重新消毒?!?/p>
碘伏擦上去有些刺,我下意識縮手。
唐梨按住我的手背,等藥水干透才換新紗布。
處理完,她去廚房下了兩碗面。
一碗放香菜,一碗不放,鍋邊還擺著一小碟陳醋。
“你夜班后不吃蔥,我記得。醋自己加,我不猜你的口味?!?/p>
我捏著筷子,一時沒有動。
以前在家,媽不是不知道我不吃蔥。
她只是覺得挑出來就行,沒必要單獨留一碗。
唐梨已經(jīng)低頭吃面,順便提醒我:“別感動,我是怕你剩飯。洗碗的人看見剩飯會罵人?!?/p>
我笑了一下,往碗里加了半勺醋。
正常的照顧原來不需要一個人永遠退讓。
有人記得你的習慣,也可以照樣嫌你洗碗不干凈。
下午,賀川來商量婚宴。
取消村里的流水席后,我損失了六千元訂金。
鎮(zhèn)上飯店只剩一個小廳,最多放八桌。
原本請的司儀和樂隊也得重新協(xié)調(diào)。
賀川把預算表放在茶幾上:“要是覺得倉促,婚期可以往后推?!?/p>
“不推?!?/p>
“那就按八桌辦。我的親戚刪掉一半,你那邊想請誰,自己定?!?/p>
他沒有替我寫一個名字,也沒有問我爸媽到底來不來。
我翻到女方席名單,把院長、科室同事、唐梨和幾個老同學依次填上。
寫到見證人時,筆尖停了片刻。
衛(wèi)生院的袁護士長帶了我六年。
第一次獨立值夜班,是她陪我熬到天亮;我考資格證,也是她替我調(diào)整排班。
我給她打電話,請她做我的婚禮見證人。
袁姐在電話里沉默兩秒,只問了一句:“幾點到?需要我穿什么顏色?”
“十點到,穿您喜歡的就行?!?/p>
“那我九點半去,免得你有事找不到人?!?/p>
電話掛斷后,我把她的名字填進空格。
沒有追問,沒有勸和,也沒有人用血緣提醒我應(yīng)該忍耐。
唐梨拿起預算表,看見我把送瓦儀式刪掉,抬手點了點墻邊的筐:“這些怎么辦?”
“先放著。”
“行,占地方算倉儲費,一個月十塊。”
我低頭在賬本上加了一行。
瓦片仍是我的,卻不再決定我有沒有退路。
婚禮前一天,袁姐在群里發(fā)來消息,說女方八桌已經(jīng)坐滿,還有三個人在問能不能加座。
我看著名單上一個個熟悉的名字,第一次知道,我不是非得從那扇舊家門出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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