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忽然重了重，他睜眼，看見歸塵正為他披上一條薄毯。

　　“多謝師父?！彼焓謱⒈√豪o。

　　“貧僧法號歸塵，先生直呼法號便可。”

　　“歸塵？”他笑了笑，“這樣的法號卻是奇怪，既已入了佛門，又何來歸塵一說？”

　　“佛有歸一，歸于自性，便是歸于佛性，我本塵中來，便歸于塵中去。”

　　“我本塵中來，歸于塵中去?！彼?，“終究，不如歸去?！?/p>

　　“先生，竟有去心么？”

　　他將香爐中的香挑了挑，“本無去心。這塵世美好，我尚且戀戀不舍。只是終究一去罷了?！?/p>

　　“諸行無常，先生不該因他人生死擾了自身意志，既不舍這塵世美好，便不去想來日苦短?！?/p>

　　“是，”他抬頭淡笑，似是心中恍然一悟，“歸塵師父說得很對?！?/p>

　　“歸塵，”他溫和一笑，“先生不必如此拘謹?！?/p>

　　他一楞，才笑道：“是，是我的不是。我叫江離，歸塵你也直呼名字吧?！?/p>

　　“香草江離，先生有個好名字。”

　　“名字雖好，卻只是個符號罷了?！?/p>

　　“先生的這份心，已是超然入佛了。”他雙手合十，說起佛時，態(tài)度恭謹。

　　江離只是笑笑：“塵俗中人，哪裏有什么佛境?！?/p>

　　“非也，先生心系蒼生，是大胸懷。”

　　他詫異：“我何曾心系天下蒼生了？”

　　“夜裏救人，先生比貧僧更著急?！?/p>

　　“那不過是因為······”他話說到一半便卡在喉間，仿佛，這種痛，一下子令他失去言語。

　　歸塵卻似乎已猜到他未說的話，安慰道：“逝者已去，惟愿先生安好罷。”

　　他有些哽咽。突如其來的這種感覺，并非悲傷，而是喜悅，忽遇知音的喜悅：自己尚未有一言語，他卻已看出自己心中所念。

　　雨勢漸小，梧桐漸悄。

　　歸塵止住他添香的手，道：“心中不痛快，出去走走如何？”

　　他點頭道好，便裹緊衣服隨歸塵出了門。

　　渡生寺藏在半山腰，連他也不曾知曉。先前急切，未曾好好看過，心中本以為只是個簡陋的小寺廟，卻未想竟是個別致幽雅的好地方。

　　走了幾步，他便有些忍不住地開口：“醫(yī)者救人，本是使命，但那時我那樣急切，確是因為別的事。”

　　前方的歸塵忽然停下腳步，抬頭望著逐漸顯現(xiàn)出來的半彎月，道：“先生若不愿回憶，不說也無妨?！?/p>

　　“不，也并未有什么不能受，再痛苦的情緒，也早已淡了?！?/p>

　　他隨著歸塵一起抬頭，那月色裏似乎有影影綽綽，是思念之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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