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降誕日，循例云集宮眷、王公大臣、來京朝覲的外諸侯，在上林苑大狩叁天，晚間烹烤獵物為華宴。

　　笥笥近視，自忖不會有什么收獲，乘一匹小紅馬，跟在崔約后面跑，見他射了雉雞、花鴨一類的小動物，便笑嘻嘻劫過來，“讓與為妻吧，別人家雉兔繞鞍垂，吾這鞍邊光禿禿的，不好看?！?/p>

　　崔約便專獵毛羽華麗的動物，點綴她的馬鞍。

　　晚秋的林中，樹葉一半落，一半在樹頭，一半焦褐，一半明黃赭紅，金燦燦的日光活潑潑傾灑，植物與泥土的香氣沁人心脾。

　　笥笥鬧著要與崔約同乘，崔約卻不過，只好放她在身后馬背上。未行幾步，便遇到了仲堅。

　　仲堅著白獵裝，乘一匹小烏騅，斜挎為他特制的彤弓，箭囊內(nèi)一簇丹矢，意氣驕驕。后跟一匹備馬馱獵物，卻不見隨從。

　　笥笥問：“汝怎么一個人？”

　　仲堅偏著頭看她，似笑非笑，“汝們倒是兩個人?！?/p>

　　這是姊弟兩個最后的對話。

　　當(dāng)日黃昏，眾人齊聚月陂亭，清點獵物，等待歡宴。惟不見仲堅與野王。金吾衛(wèi)與羽林衛(wèi)全體出動，整整找了一夜，亦無二人蹤影。

　　天明，有人在龍涎澗潭底發(fā)現(xiàn)了仲堅。潭水清澈，水底一層厚厚的新落葉。他仰面躺在落葉之上，獵裝潔白如新，猶挎著他的小彤弓。

　　天子制止踴躍的禁衛(wèi)，親自潛入徹骨寒涼的水中，撈出孩尸，用氅衣裹了，抱往姬皇后處。

　　皇后閉門不納。

　　天子反復(fù)勸：“蟬嫣，你再抱抱他?！?/p>

　　皇后無聲無息。

　　天子將仲堅放回他的寢閣，浴身更衣后，覆以厚衾，又命人生火。

　　女官遲疑。

　　天子黯然道：“只一晚，不妨事，他真的……很冷?！?/p>

　　夜間，天子獨寢，閉眼便是仲堅的面容。他并不像尋常父親那樣莊重有威儀，與兩個兒子相處更類兄弟，與仲堅猶親睦。父母離世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這樣傷感。

　　門開，一個亭亭婉約的身影悄然走來，熟悉的香氛。她上榻，鉆入他懷中，叫聲“哥哥?！?/p>

　　兩兩相依偎，一宿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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