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jié):未曾關(guān)閉的眼睛
一個月后,我的身體看起來完全恢復(fù)了。臉色紅潤,吃得好睡得香,期中考試,我考回了年級第二。
后來,我順利小學(xué)畢業(yè),上初中,念高中,考進(jìn)大學(xué),在城市里找工作、結(jié)婚、生孩子。生活沿著一條看似普通而平靜的軌道向前滑行。
但有些東西,就像皮膚下的刺青,是永遠(yuǎn)抹不掉的。
那個在慘白路燈下摸索前行的無頭男人。
那個懷抱無臉?gòu)雰?、無聲搖晃的女人。
那個滴落著虛無黑水的佝僂背影。
還有……那個用雙手撐著地,向我緩緩爬來的,沒有下半身的人。
我至今不敢在深夜獨自出門。任何時候經(jīng)過十字路口,尤其是那種老舊的、燈光昏暗的路口,我都會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后背繃緊。每月農(nóng)歷初一和十五的晚上,我會在陽臺角落點上一支淡淡的安神香——這并非出于信仰,更像是一種尋求心理慰藉的儀式。
那個小紅布包,我貼身戴了整整三年。直到紅布被汗水浸得發(fā)白和破損,里面的朱砂和灰燼漏了出來,我才把它換下。但我沒有扔掉,而是用干凈的塑料袋小心裝好,塞在了老家我衣柜的最深處。
2015年春節(jié),我回到老家過年,聽親戚閑聊說起,鎮(zhèn)東頭那個丁字路口終于改建了。老式的高壓鈉燈換成了明亮刺眼的LED燈,路口拓寬,裝上了標(biāo)準(zhǔn)的紅綠燈,車流日夜不息。
母親私下告訴我,路口施工那段時間,并不太平。有加夜班的工人說聽見路基下面有隱隱的哭聲;有晚歸的司機(jī)說看見路燈下有人影閃過,急剎車下去看卻什么也沒有;最邪門的是,挖掘機(jī)在挖地基時,在地下三四米深的地方,挖出過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幾片看不出顏色的爛布、一個銹蝕變形的奶嘴、半截腐朽的麻繩,還有一塊像是老式拖拉機(jī)上的金屬碎片。
施工隊后來悄悄請人做了場法事,工程才得以繼續(xù)。
如今,那里車水馬龍,一片繁華喧鬧的景象。
可是鎮(zhèn)上一些老人,在傍晚帶著孫輩散步時,依然會指著那個方向,低聲叮囑:
“乖孫,晚上沒事……少去那邊玩?!?/p>
這不是一個虛構(gòu)的故事。
這是我,彭勝男,在九歲那年親身經(jīng)歷的一段往事。
世界很大,我們看到的,或許永遠(yuǎn)只是它愿意向我們展示的那一面。水面之下,是否有另一種秩序、另一種存在,在按照它們的規(guī)則運行?
你可以不相信。
但或許,保持一份敬畏,這并不是一件壞事。
因為,那年之后,我“陰眼”的能力似乎并未完全關(guān)閉。只是陳陰陽的紅布包和母親的湯,把它壓了下去。在某些極度疲憊、情緒低落,或是經(jīng)過特定場所的瞬間,我眼角的余光,依然會捕捉到一些“不該存在”的模糊輪廓,一閃而過。
它們從未真正離開。
它們,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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