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大二那年寒假，我回家過年。

年夜飯很熱鬧，親戚都來了。

我爸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親戚們夸他能干，問我媽上哪兒找這么好的男人。

我爸端著酒杯站起來，笑呵呵的。

“感謝大家這些年對我們家的關(guān)照。尤其要感謝秀蘭，這些年包容我的壞脾氣。我這人有時(shí)候說話急，聲音大了點(diǎn)，她就覺得我要打她。”

他頓了頓，苦笑一下：“委屈她了?！?/p>

親戚們都笑了。

我也笑了。

舅舅接話：“老沈，你這脾氣還叫急？你對我們多溫和啊?！?/p>

舅媽附和：“就是，秀蘭姐就是太敏感了?！?/p>

我爸搖搖頭，一臉愧疚：“不怪她，她有病嘛。我多包容包容就好了?！?/p>

全場都在夸他大度、有擔(dān)當(dāng)。

我媽坐在角落里，筷子夾著一塊排骨，手在抖。

排骨掉回盤子里，她又夾，又掉。

我突然有點(diǎn)煩。

一桌子人高高興興的，就她一個(gè)人擺張苦臉。

“媽，你能不能高興點(diǎn)？大過年的?！?/p>

我說這話的時(shí)候聲音不小，好幾個(gè)親戚都看過來了。

她抬起頭看我。

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

那眼神我說不上來，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沒當(dāng)回事，繼續(xù)吃飯。

當(dāng)天晚上，我在房間里刷手機(jī)，聽見隔壁有悶響。

“咚”的一聲，像什么東西撞墻了。

我沒動(dòng)。

過了一會(huì)兒又是一聲，輕一點(diǎn)。

我放下手機(jī)，推門出去。

我媽房間的門虛掩著，里面有光亮。

我推開門。

我爸站在床邊，正給我媽揉肩膀。

我媽趴在枕頭上，臉埋在枕頭里，看不見表情。

“怎么了？”我問。

我爸轉(zhuǎn)頭看我，表情很自然：“你媽落枕了。我給揉揉。”

我媽從枕頭里偏過臉，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

不是委屈，不是疼痛，是絕望。

她張開嘴，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又閉上了。

我站在門口等了幾秒，她沒說話。

“那你早點(diǎn)睡?！蔽谊P(guān)了門。

走到樓梯口的時(shí)候，我停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回事，總覺得哪里不對。

但我想了想，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我爸給我媽揉肩膀，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喝水，看見我媽在廚房。

她用左手端碗，姿勢很別扭。

我瞄了一眼，看見她左手背上有幾道紅印子，有點(diǎn)腫。

“你手怎么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聲音很平靜：“昨晚你爸用書打的。”

我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書能打出紅印子？媽，你編也編得像一點(diǎn)。”

正好我爸從書房出來，聽見了。

他走過來，看了看我媽的手，苦笑一聲。

“你媽昨天自己撞門框上了。我在屋里聽見動(dòng)靜跑過去，就看見她蹲地上揉手。她不記事，睡一覺就忘了，還以為是我打的。”

他說得很自然，我媽沒反駁。

她端著那碗粥，慢慢走到陽臺(tái)上，坐在小板凳上，背對著我。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點(diǎn)疑惑又壓下去了。

我爸拍拍我肩膀：“別往心里去。你媽這病，就這樣。”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懷疑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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