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了半尺時,巡河使裴渡到了。
他騎一匹黑馬,身后跟著三百玄甲衛(wèi)。
有人指著我大喊:
「就是她!」
「河神沒收她,堤才塌了!」
裴渡翻身下馬,徑直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嫁衣,又看了看我懷里的斷尺。
「沈二娘?」
我握緊斧頭。
「大人要把我再沉一次?」
「不?!?/p>
他解下披風(fēng),扔到我頭上。
「我奉旨查定川堰貪墨案?!?/p>
「死人不會說話,你活著更有用?!?/p>
我一把扯下披風(fēng)。
「原來我活著,只是有用?!?/p>
裴渡沉默了一瞬。
「對不起?!?/p>
他說得太快,我反而愣住。
「半年前,有人以‘素尺’為名,給我寄了十三封信,信里說定川堰的石料被換了。」
「我上奏要求停工復(fù)查,折子被東宮壓了下來?!?/p>
「三日前,第十四封信送到我手里?!?/p>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染血的薄紙。
上面是娘的字。
她說,若她死了,請裴渡護(hù)我離開沈家。報仇和富貴,一個字也沒提。
她只寫:讓二娘做她想做的事,別再替誰做一座無名的橋。
紙上的血已經(jīng)干了。
我看了很久,問裴渡:
「你為何來遲?」
裴渡看著河面,沒有躲。
「我遞了折子,等了六日回文。東宮命我回京自辯,我又在城門外等了兩日?!?/p>
「第九日,我才違令調(diào)兵?!?/p>
他頓了一下。
「我總以為照規(guī)矩走,至少能保住官位,繼續(xù)查下去。結(jié)果官位保住了,人沒保住。」
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玄甲衛(wèi)齊齊拔刀。
裴渡偏著臉,抬手止住他們。
我手心發(fā)麻,眼淚卻一滴也沒有。
「這一巴掌,替我娘打?!?/p>
「你們這些做官的,一封折子被壓,就等下一封。一個人死了,就等下一個人證?!?/p>
「你們等得起,河邊的人等不起。」
他用袖口擦去嘴邊的血。
「是。我該挨?!?/p>
「現(xiàn)在你打算怎么辦?」
「回京告御狀?」
我望向遍地廢墟。
定川堰已經(jīng)塌了。
賬冊可以燒,人證可以買,太子能壓下一封折子,也能壓下十封。
我現(xiàn)在回去,只會再死一次。
「我要修堤?!?/p>
裴渡皺眉:「你父親帶走了所有河工?!?/p>
「他帶走的是領(lǐng)工的男人。」
我轉(zhuǎn)過身。
剛被救下來的女工們站在泥里。
她們中間,死了丈夫的占了不少。家也沖沒了,還有人懷里抱著哭啞的孩子。
可她們都看著我。
我說:
「給我三千石糧,五百把鐵鍬。」
「我還你一條不會塌的堤。」
裴渡翻了翻隨身的賑災(zāi)簿。
「巡河倉里只有一千二百石。今日先發(fā),余糧我拿御史行牌去鄰縣調(diào)?!?/p>
「糧和鐵器都按以工代賑登記。領(lǐng)多少、做多少工,每一筆由你的人和我的人各記一份?!?/p>
我第一次正眼看他。
「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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