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一年,朝廷舉行九河大考。
名義上是選天下治水之才,實則是給沈修遠送功名。
他獻了一套《九川分洪圖》,稱能保京畿五十年無水患。
消息傳到十二水寨時,我只看一眼便笑了。
那是我十三歲畫的舊圖。
當時我不知上游已經(jīng)改道,錯算了兩處水口。
娘用紅筆圈出錯誤,讓我重畫。
父親倒把廢稿留到了今日。
他大概以為,我和娘都死了,世上再沒人能拆穿他。
大考告示寫明,凡有河工籍冊、承修三處官河者皆可遞圖。
這條原是太子為了讓親信河行入選添的,反倒給十二水寨開了門。
我遞上河工冊、青蒲渡的驗收文書和三處險灘的契書。裴渡依規(guī)避嫌,只讓御史臺另派兩名官員核驗,誰也挑不出錯。
我們沿水路進京。一路五座水尺都越過警線,上游又連下五日暴雨。
我在船上算了三遍:洪峰最遲當夜過青石峽,龍脊堤只要少用賬面上一半的石料,就撐不到子時。
水報在入城前便送進工部,始終沒有回音。
九河大考那日,紫宸殿外擺著六座沙盤。
所有沙盤都由將作監(jiān)按參選河圖筑成,工部與御史臺共同封存。試水前,參選者只能隔著三步查看,碰一下便取消資格。
沈修遠站在百官最前,鬢邊添了白發(fā),氣色卻比從前更好。
定川堰死了幾千人,他只被罰俸一年。
朝廷把罪推給暴雨,又殺了兩個監(jiān)工,便算給天下一個交代。
太子甚至親口夸他臨危不亂。
輪到十二水寨時,我戴著帷帽走上殿。
父親看都沒有看我。
「鄉(xiāng)野河工,也配議九川?」
內侍依規(guī)抬來十甕水,從代表上游的銅槽依次放下。
水沿著他圖上的河道涌下,半刻鐘后,在代表京城的位置積成一片。
殿上嘩然。
沈修遠變了臉。
「你動了沙盤!」
我指向沙盤底座的兩道封條。
「一張蓋著工部印,一張蓋著御史臺印。沈大人若說沙盤被動過,先問問替你監(jiān)造的工部郎中?!?/p>
「若還不服,可以再試?!?/p>
試了三次,京城淹了三次。
皇帝沉下臉。
「沈卿,這就是你所說的萬全之策?」
父親跪下,額頭冒汗。
「陛下,圖紙原本并非如此。定是有人暗中改動,構陷微臣!」
「誰能構陷你?」
我摘下帷帽。
他看清我的臉,嘴張了半天才出聲。
「二……二娘?」
我朝他笑了笑。
「父親?!?/p>
「女兒從河底回來,告訴你這張廢圖為什么不能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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