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愛議論“我爸我媽”,口角生風(fēng),調(diào)笑無忌。若落到批評家手里,這也許就是一個好例,“弒父”、“弒母”云云,有一大套理論等著他。
但還“弒理論”,現(xiàn)成的理論運行到他這里都會死機。正因此,小說寫了十幾年,粉絲遍江湖,傳言此人是一高手,但是,沒人說得清他是哪門哪派,也沒哪個批評家愿意招他惹他——我不記得有哪位成名批評家拿他試過招,我也不想惹這個麻煩,這只會暴露文學(xué)之樹之綠和理論之灰。中藥鋪里,每一味藥都有一個抽屜,但這味藥裝不進任何抽屜,只好放在柜臺底下,知道他在,權(quán)當他不在。
不能納入現(xiàn)成闡釋系統(tǒng)的小說家當然是不幸的,至少是當不成大師,他注定是癲和尚癩道人,破履爛袈裟,度牒也沒有,游戲紅塵,不干不凈。而大師,需要被闡釋、被放進藥罐子里熬成濟世利人的湯。正如有的和尚注定當方丈,寶相莊嚴,看著就像,注定受十方香火,有巍峨廟宇、金珠玉帛配他。
癲和尚若是做了小說家,大約就是這樣。他無差別心,他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分成爹媽兒子,分成領(lǐng)導(dǎo)、知識分子和群眾。正如醫(yī)生眼里,人在產(chǎn)房一樣,推進爐子時也一樣;在搓澡師傅眼里,人在澡堂里一樣。深知眾生平等,做了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方做得成癲和尚,酒肉穿腸、呵佛罵祖。
的小說不是現(xiàn)實。的小說不是夢想。的小說也不是夢想照見現(xiàn)實或現(xiàn)實侵蝕夢想。小說家不活在夢想與現(xiàn)實之間,他不活在人力圖主宰自己或HOLD住世界的任何時候。所以,據(jù)說,的小說語言好,敘述也好,讀之令人津津有味或勃然而怒,但據(jù)說他的故事不行,這就對了,所謂故事,不外乎是人千難萬險千回百轉(zhuǎn)力圖主宰自己或HOLD住世界而成或不成的事。
的世界無故事,的世界甚至無人物,沒有人會想象自己是小說中人,想進去也找不到門,的世界在人的自我想象自我意識之外封閉自足,他的小說永遠拍不成電影電視劇,因為他的世界沒有權(quán)力和意志甚至竟然沒有愛欲。這不是烏托邦或黃托邦,不是麥肯錫規(guī)劃的人間或天堂,這是無托邦是大荒山青埂峰是空空道人拍手唱——的小說里有的只是聲音:空空中回蕩著的、玩味著掉弄著這平等這寂靜的花腔。遙遙傳來,便是紅塵游戲,眾生傾聽,然后各忙各的去。
正是:
滿紙荒唐言,不關(guān)你我事。
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李敬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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