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來到那棟熟悉的老房子前，我爸已經(jīng)早早地等在樓下了。這個小區(qū)年代久遠，六層的老式住宅樓沒有安裝電梯，顯得格外樸素而安靜。他站在單元門的入口處，身上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舊夾克，頭發(fā)似乎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背微微佝僂著，整個人仿佛嵌在門洞的陰影之中，遠遠望去，顯得格外瘦小。看到我的車緩緩駛近，他抬起手輕輕招了招，然后步履略顯蹣跚地朝我走來，每一步都透著歲月的痕跡。

我搖下車窗，輕聲說道：“爸，上車吧?！?/p>

他緩緩拉開車門，動作有些遲緩，就像身體的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年邁的不便。坐進副駕駛座后，他轉(zhuǎn)過頭看了我一眼，率先開口，嗓音低沉而溫和：“吃早飯了沒？”

我點點頭，簡短地回答：“吃了。”

他又追問了一句：“吃的啥？”

我含糊地應(yīng)道：“隨便吃了點。”

他沒有再繼續(xù)問下去，只是默默轉(zhuǎn)過頭，望向窗外的街景。陽光透過車窗照在他的側(cè)臉上，那些深刻的皺紋像是干涸的河床般清晰可見。他微微瞇起眼睛，神情顯得有些恍惚，仿佛沉浸在某段遙遠的回憶里，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車?yán)锏臍夥帐职察o，只有導(dǎo)航儀偶爾發(fā)出的語音提示在空氣中輕輕回蕩。我?guī)状斡糜喙馄诚蛩?，發(fā)現(xiàn)他始終專注地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這座城市他生活了整整六十年，每一條街道都曾留下他的足跡，可此刻他凝望的樣子，卻像是第一次見到這一切，目光里帶著一種陌生的眷戀。

墓地離得不遠，大約二十分鐘的車程就到了。陵園坐落在一片寧靜的半山腰上，山風(fēng)有些大，吹得周圍的松柏樹沙沙作響。我媽的墓位于第三排，墓碑上鑲嵌著她年輕時的照片，那時的她梳著兩條辮子，笑容溫柔而明亮。我爸靜靜地站在墓前，許久沒有說話，只是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里。山風(fēng)不時拂亂他花白的頭發(fā)，可他依然像一尊雕塑似的，沉默而堅定。

我站在他身旁，同樣沒有打破這份寂靜。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媽走的時候，你沒能趕回來。她一直念叨著你?！?/p>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了些。那天的場景又一次浮現(xiàn)在眼前——會議室里正在演示的，手機調(diào)成了靜音，等到發(fā)現(xiàn)未接來電時，一切都已經(jīng)太遲。醫(yī)生說，只差半小時。只差那么短短的半小時。

“我知道你工作忙，”他的聲音變得更輕了，仿佛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我，“沒事的?！?/p>

回程的路上，車?yán)锏臍夥崭映良帕?。我?guī)状蜗腴_口說些什么，可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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