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前世我死在寒山庵。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庵中炭火不夠，窗紙破了洞，夜風一陣陣灌進來。

我咳了許久。

起先只是夜里咳。

后來白日也咳。

再后來，帕子上總有血。

庵中師太憐我，偷偷往孟府遞過三封信。

第一封，求他們送些銀炭。

第二封，求孟府請個大夫。

第三封，只有一句話。

林氏怕是不成了。

三封信，皆石沉大海。

我知道孟懷瑾不會來。

他終于能同柳如霜成一對有情人了。

柳如霜是他年少時的心上人。

前世她嫁了外地商戶，幾年后和離歸京，帶著一個三歲的女兒。

孟懷瑾親自出城接她。

那日我站在將軍府門口。

柳如霜披著他的狐裘，懷里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看著我。

孟懷瑾說：

「她們母女無處可去，暫住府中?！?/p>

我替柳如霜收拾院子。

替她女兒請女先生。

那孩子夜里發(fā)熱，也是我守了一整宿。

可柳如霜回府的第三個月，孩子當著滿院下人的面，將我熬的藥打翻。

她哭著說：

「你不是我娘，你只是替我娘占著位置?！?/p>

孟懷瑾站在廊下。

沒有斥她半句。

他只是看著我，眉眼冷淡。

「林晚棠，別同一個孩子計較?！?/p>

再后來，他納第一個妾。

那女子是柳如霜送來的，眉眼與她有三分像。

納妾那日，我替那女子鋪床。

那女子坐在妝臺前，笑著看我。

「夫人親手鋪的鴛鴦被，世子今晚睡著，會不會更香？」

我手指被繡針扎破。

血珠落在被角。

孟懷瑾看見了，只皺眉道。

「別弄臟她的東西?！?/p>

我怔怔看著他。

那一刻，忽然覺得自己不像他的妻。

倒像孟家一件用舊了、礙眼了，卻還沒來得及丟掉的器物。

后來，休書送到我手里。

孟懷瑾寫得一手好字。

林氏無出。

不敬夫君。

不睦內宅。

我看著那幾行字，忽然想笑。

四年里，將軍府的中饋是我掌的。

孟老夫人的湯藥是我熬的。

孟懷瑾外頭那些上不得臺面的事，是我一樁樁替他遮掩的。

我明明把自己活成了孟家最聽話的一條狗。

到頭來，卻成了不敬、不睦、無出的棄婦。

離府那日，雪落滿肩。

我抱著一個舊木匣。

里面只有母親留給我的一支銀簪。

我問他：

「你孟家欠的是我父親的命，憑什么用我的一生來還？」

孟懷瑾皺了皺眉。

像是嫌我難看。

「債還清了?！?/p>

「你走?！?/p>

我走了。

從此再也沒有回頭。

臨死那夜，庵門外忽然響起馬蹄聲。

有人踏雪而來。

我已經睜不開眼，只聞到一陣冷冽的松木香。

師太低聲道：

「沈爺，林姑娘怕是不成了?！?/p>

那人沉默許久。

然后將一件厚披風蓋在我身上。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將軍一生忠烈?！?/p>

「不該讓他的女兒這樣死。」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沈鶴亭的聲音。

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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