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悅被羈押后的第三天，開始認(rèn)不出人。

最初，她只是忘記了律師剛剛說過的話。

幾分鐘后，她連拘留通知書上的字都讀不完整。

她抓住桌角，反復(fù)問同一個問題。

“顧言哥哥什么時候來接我？”

律師提醒她，顧言也在接受調(diào)查。

她怔了很久，又問，“姐姐呢？讓姐姐幫我想辦法，她什么都會?！?/p>

我飄在她身邊，聽見這句話，心口猛地酸了一下。

她在找我。

可這一次，我再也不能替她記住任何東西了。

檢查結(jié)果很快送到警方手中。

我們?nèi)龤q進行分離手術(shù)時，她保留的部分腦組織本就存在發(fā)育缺損。

此后十八年，她的大腦逐漸適應(yīng)了對共享神經(jīng)活動的依賴。

我活著時，她可以調(diào)用我的記憶，邏輯和知識。

我死后，共享徹底中斷。

她不僅失去了從我這里獲得的醫(yī)學(xué)知識，就連原本由共享活動代償?shù)恼J(rèn)知功能，也在迅速衰退。

第四天，她不會計算簡單的加減法。

第六天，她忘了怎么系鞋帶。

第十天，她坐在看守所的床上，用頭一下一下敲著鐵欄，嘴里含糊地喊姐姐。

我飄在上方，卻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想起她推我進棺材時，我確實恨過她。

可我也記得，五歲那年，她曾偷偷把第一塊生日蛋糕藏進衣服里，隔著門縫遞給我。

奶油蹭得到處都是，她怕被媽媽發(fā)現(xiàn)，急得直哭。

那時，她還不知道什么是共享，也不知道只要我學(xué)會，她就能得到。

后來所有人都告訴她，她身體不好，她應(yīng)該被照顧，還有，我欠她的。

說得久了，她也信了。

這不能替她殺死我開脫，卻也讓我無法在看見她變成如今的樣子時感到高興。

復(fù)診那天，爸媽被允許隔著玻璃見她。

沈悅貼到玻璃上，盯著她看了很久。

“你是誰？”

我媽的嘴唇顫了一下。

“悅悅，我是媽媽。”

“媽媽？”

沈悅低頭念了幾遍，忽然捂住腦袋，痛苦地縮到椅子下面。

“姐姐疼。”

“針扎進去，姐姐疼?！?/p>

“為什么把姐姐關(guān)起來？為什么天天給她打針？”

我媽隔著玻璃拍打窗口。

“媽媽錯了，媽媽不打了，悅悅，你看看媽媽！”

沈悅卻繼續(xù)往桌子下面躲。

“我不要考試了?！?/p>

“我不會，我什么都不會?！?/p>

“讓姐姐回來吧，我把獎狀都給她?！?/p>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想要伸手抱住她。

手臂卻從她肩膀穿過。

媽媽伏在玻璃上哭，爸爸背過身，雙手撐著墻。

顧言被取保候?qū)徍?，回到了我住了十八年的房間。

警方已經(jīng)結(jié)束第一階段取證，房間一下空了許多，只剩下床，書桌和那面被教材填滿的書架。

他站在門口。

以前只要聽到他的腳步，我都會下意識替他拉開書桌旁邊那把椅子。

這一刻，我的手也下意識的抬了一下。

可椅子上已經(jīng)落了一層灰。

顧言走到窗前，用力拉開。

陽光照進屋子，塵埃在光線里浮動，窗框上還有我小時候留下的幾道劃痕，那時我夠不到窗鎖，只能用尺子一遍遍往上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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