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揣著錢去磨房還了賬。

　　又去供銷社買了兩袋豆油、一袋白面，還割了二斤豬肉。

　　回村路上，王二柱蹲在道邊抽煙，沖我擠眼：

　　“聽說你家春梅跑南邊去了？”

　　我“嗯”了一聲。

　　他一拍大腿：

　　“走得好啊，不是，俺也去不了，意思是你這回可算醒過味兒了?！?/p>

　　“那丫頭花錢跟流水似的，一雙皮鞋頂咱家半個月嚼用?！?/p>

　　旁邊李嬸抱著柴火接話：

　　“可不是么，上回還讓我家小蘭給她捎頭花，一買就買三對，紅的綠的藍的，戴得跟畫報似的?！?/p>

　　我沒接茬，只把白面往肩上顛了顛。

　　王二柱又說：

　　“老趙，你這回做得對，閨女大了，不能啥都由著，要不她還當錢是大風(fēng)刮來的。”

　　我嘴上沒說，心里卻有點發(fā)熱。

　　以前誰見我，都說我慣孩子沒邊，現(xiàn)在倒都替我出氣了。

　　回到家，我先把豬肉剁了，燉上酸菜粉條。

　　又把屋里那臺半導(dǎo)體擺正，擰開旋鈕，里頭咿咿呀呀唱了起來。

　　吃飯時候，桌上只有我一個人，反倒清凈。

　　沒人挑咸淡，沒人嫌沒油水，沒人伸手就要錢。

　　我連著吃了兩碗高粱米飯，胃口都比從前好。

　　過了兩天，我把攢下的錢拿出一部分，把漏雨的西屋頂重新苫了。

　　又請木匠給我打了個新柜。

　　木匠邊刨木頭邊說：

　　“早該這樣，你守著那點家底，全讓春梅折騰了?！?/p>

　　“聽說她一回縣里，就得買汽水、買發(fā)卡、買書，哪樣不要錢？”

　　我遞給他一根煙：

　　“以后她折騰她的，我過我的?！?/p>

　　說完這句，我自個兒都覺得胸口透亮。

　　晚上我燒熱炕，腳一伸，舒坦得直嘆氣。

　　以前春梅總嫌炕太熱，非讓我少燒點，說熏衣裳。

　　現(xiàn)在我想怎么燒就怎么燒，炕頭熱得能烙餅。

　　我摸著新柜門，又看了眼窗臺上的搪瓷缸子，突然覺得日子像重新歸攏起來了。

　　第三天，我去生產(chǎn)隊交工分糧，路上又被幾個人圍住。

　　“長山，你家那丫頭還來信沒？”

　　“沒。”

　　“沒來更好，讓她在外頭吃兩天苦，就知道爹娘不容易了?！?/p>

　　“就是，平時瞧她那手筆，買本小說都不眨眼，咱家娃連鉛筆頭都舍不得扔。”

　　我把麻袋往地上一墩，笑了笑：“她有她的命，我不攔著。”

　　這話一出口，幾個人全沖我豎大拇指。

　　“長山，你這才像個當?shù)摹！?/p>

　　“尊重她唄，她不是有主意么?！?/p>

　　眾人一陣哄笑，我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悶氣，像被人一鋤頭挖開了，痛快得很。

　　晌午剛過，我正在院里劈柴，柴刀起落利索，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緊接著，張大民扯著嗓子邊跑邊喊：

　　“長山！長山！出事了！你家春梅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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