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始元年的冬雪,落得比往年更綿密些。紛紛揚揚的瑞雪,飄飄灑灑地從白天下到了晚上,又從晚上下到了白天……
未央宮前殿的鎏金銅鶴,檐角垂著的冰棱,在晨光里折射出冷白的光。
許娥站在椒房殿的回廊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的纏枝紋——那是她十五歲嫁入東宮時,太子劉驁親手為她系上的。
彼時他還是眉眼帶笑的少年,握著她的手說:“阿娥,待我將來,必讓你穩(wěn)居椒房,無人能及。”
那年的許娥,還是平恩侯許嘉的掌上明珠。
許家自宣帝時便是外戚重臣,父親許嘉更是歷任大司馬、車騎將軍,母親是宣帝的姐姐平都公主。
這樣的家世,讓她自小浸在詩書與禮儀里,不僅寫得一手好隸書,更通《詩經(jīng)》《楚辭》,連宮中的女傅都說,太子妃有班昭之才,卻比班昭多了幾分溫婉。
劉驁初見許娥,是在甘露三年的上巳節(jié)。
那時他剛被立為太子不久,按例到平恩侯府赴宴。
許娥隔著雕花窗欞,看見廊下那個穿著玄色太子朝服的少年,正彎腰替侍女拾起掉落的絲帕,動作輕緩,全然沒有皇子的倨傲。
后來她才知道,那是劉驁故意做給她看的——他早聽父皇說,平恩侯的女兒才貌雙全,一心想讓她做太子妃,便特意在她面前露了溫和的一面。
宴席上,劉驁借著酒意,邀許娥共賦《關(guān)雎》。
許娥垂著眼,指尖在琴弦上輕撥,聲音清越如溪:“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p>
劉驁跟著和,目光卻始終落在她的側(cè)臉上——她的眉毛細而彎,像初春新抽的柳絲,眼尾微微上挑,卻因低垂著眼簾,添了幾分羞怯。
那一刻,劉驁忽然覺得,父皇為他選的太子妃,果然是世間最好的女子。
婚后的頭幾年,東宮的日子是蜜里調(diào)油。
劉驁不喜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常躲在東宮,與許娥一起讀書、寫字、彈琴。
許娥的字寫得好,劉驁便讓她臨摹《詩經(jīng)》,裝訂成冊,放在案頭時時翻看;許娥彈《鳳求凰》,劉驁便執(zhí)劍起舞,劍穗上的紅纓隨著舞步翻飛,映得她臉頰泛紅。
有時兩人也會像尋常夫妻般,坐在庭院里看月亮,劉驁剝一顆石榴遞給她,說:“阿娥,等我登基了,就把這東宮的石榴樹移栽到椒房殿去,讓你年年都能吃上新摘的石榴?!?/p>
許娥總是笑著點頭,指尖輕輕撫過他的手背。
她知道,劉驁雖是太子,卻活得不易。
他的父皇元帝體弱多病,朝政多由外戚王氏把持,而他自己又因喜好文樂,被朝臣指責(zé)“耽于享樂,不務(wù)正業(yè)”。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會卸下所有防備,露出少年人的脆弱。
有一次,劉驁因奏疏被父皇駁回,在東宮悶坐了一下午,許娥什么也沒說,只是溫了一壺酒,陪他靜靜坐著,直到他開口說:“阿娥,只有你懂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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