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謝硯舟不知道，我沒有死。

　　后湖連著城外暗渠。

　　我跳下去時，湖水冷得像刀，從口鼻灌進(jìn)肺里。

　　那一刻，我并不害怕。

　　我只覺得終于可以停下來了。

　　棠月一個人走，太孤單。

　　我想去陪她。

　　可命運(yùn)偏偏不肯讓我死。

　　夜里有漁戶從暗渠口經(jīng)過，聽見水聲，把我從水里撈了上來。

　　我高燒不退，身上全是傷，下身的血怎么都止不住。

　　漁戶不敢留我，把我送到城郊一間藥廬。

　　藥廬主人叫溫鶴娘，是位女醫(yī)。

　　她替我診脈后，沉默了很久。

　　我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問孩子。

　　其實我已經(jīng)知道答案。

　　溫鶴娘握住我的手，聲音很輕。

　　“沒了?！?/p>

　　我閉上眼。

　　沒有哭。

　　大概眼淚早在謝府流干了。

　　后來很多天，我總是夢見東院偏房。

　　夢見棠月睜著眼。

　　夢見那些撕扯我衣服的手。

　　夢見謝硯舟抱著柳如煙離開。

　　我醒來后，會瘋了一樣擦洗自己的手臂。

　　擦到皮肉破開，還是覺得臟。

　　溫鶴娘按住我，厲聲道：“沈棠寧，臟的不是你。”

　　“是害你的人。”

　　這句話像一把刀，剖開我胸口那團(tuán)腐爛的疼。

　　我終于哭了出來。

　　溫鶴娘年輕時受過沈家的恩。

　　她丈夫病重，是我母親送了銀子和藥材，才救回一命。

　　她說：“你母親救過我一家。如今我救你，是還恩?！?/p>

　　半月后，她派藥童去京城打聽。

　　藥童回來，說謝府認(rèn)定我投湖身亡，謝硯舟幾乎瘋了，柳如煙被送官，謝老夫人也病倒了。

　　溫鶴娘問我：“你要回去嗎？”

　　我搖頭。

　　“沈棠寧已經(jīng)死在那晚了?！?/p>

　　她看著我。

　　“那以后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

　　沈家從江南桑田起家。

　　母親生前最喜歡桑葉成蔭，說那是沈家的根。

　　我說：“寧桑?！?/p>

　　從那日起，我剪斷了象征謝家婦身份的發(fā)簪。

　　溫鶴娘教我辨藥，教我看脈，也讓我?guī)退芩帍]的賬。

　　我從前在沈家學(xué)過經(jīng)商，很快便能把藥材進(jìn)出打理得清楚。

　　來藥廬求醫(yī)的，多是貧苦女子。

　　她們被夫家嫌棄，被病痛折磨，被世道踩在泥里，卻還是想活。

　　我看著她們，像看見從前的自己。

　　于是我把身上最后一塊殘玉賣了，換成藥材，給她們賒藥。

　　溫鶴娘罵我心軟。

　　我笑了笑。

　　“不是心軟?！?/p>

　　“只是我知道，等藥的人有多苦?！?/p>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謝硯舟。

　　直到半年后，臨州義診。

　　我正低頭給一個小姑娘包藥，忽然聽見身后有人顫聲喊我。

　　“棠寧?！?/p>

　　我抬頭。

　　謝硯舟站在人群盡頭。

　　他瘦得幾乎脫了形，鬢邊竟生了白發(fā)。

　　他看著我，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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