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慘白的陽光正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jìn)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阿讓半靠在床頭,渾身纏滿了紗布,但比起兩天前泥溝里的樣子,至少有了幾分人形。
他臉上的浮腫消下去一些,露出原本清瘦的輪廓,只是那雙眼睛,依然像兩口枯井,深得照不進(jìn)光。
薄厲跟在米珂身后進(jìn)來,看到床上瘦削的少年,他的面色顯然冷漠很多,
“但前提是,你必須將這些年你所知道的肇華的犯罪事實,如實供述?!?/p>
阿讓看著進(jìn)來的米珂和薄厲,嘴角扯了扯,那笑容里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恍惚。
和更深的、說不清是自嘲還是悲哀的東西。
“沒想到,”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我這種人……也配活下來?!?/p>
米珂走到床邊,放下一袋剛從醫(yī)院門口買的蘋果,“你和他們不一樣的,你幫了我,不止一次,你內(nèi)心不想和他們同流合污的,是不是?”
“救你?可能我是想贖罪吧?!卑⒆尩偷偷匦α艘宦?,笑聲牽動胸口的傷,他皺眉咳了兩下,
“毒品不是好東西,我們這些吸毒的人,也沒一個好東西?!?/p>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窗外是醫(yī)院灰撲撲的圍墻,圍墻外是更遠(yuǎn)處的群山,層層疊疊,像一座永遠(yuǎn)翻不出去的牢籠。
“我們鎮(zhèn)子,靠著邊境,窮,從我記事起,我阿爺就在吸,我阿爸也在吸,
鎮(zhèn)上的男人,干完活回來,不抽兩口,都會被人笑話的,笑話你不是男人,沒膽量?!?/p>
阿讓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種久遠(yuǎn)的、不愿回想的記憶,
“我是被我表哥帶起來的,我爺很早就死了,我阿爸后來也吸死了,
我毒癮上來,又買不起毒品,表哥就帶我去給肇華做事,運貨、望風(fēng)、跑腿……
一開始我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鎮(zhèn)子上大半年輕人都在干這個,有錢拿,有煙抽,比種地強(qiáng)。”
“直到有一次,”阿讓的眼神開始渙散,望著天花板上某一塊剝落的墻皮,
“肇華帶我們?nèi)ゾ挼槟沁吙駳g。那幾天,我吸了很多、很多。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飄在云上,什么煩惱都沒有了,沒有窮,沒有病,什么都沒有?!?/p>
他的聲音忽然抖了起來,手指死死攥住床單,“可等我回到家……我推開門,喊阿奶,沒人應(yīng),
她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一動不動,我以為她睡著了,去拉她的手……“
阿讓的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紗布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我阿奶也死了,但她不是吸毒吸的,她癱瘓十年了,起不來,
我跟肇華走了好幾天,我吸嗨了,我把她忘了……她就這么活活餓死了……”
“她是我害死的。”
米珂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該說什么。
阿讓別過頭,揩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說:“毒品真不是好東西,我們一家人,都死在這個‘毒’字上。
你們不該救我的,我原本也該死……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活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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