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盈瑯停下手的活兒,慢慢站起身,扶著老人的雙臂,和黎瀟湘一同攙著他坐在旁邊已經(jīng)設(shè)好的胡床。
原來,窯旁唯一的一張坐具胡床,竟然不是給家主小姐坐的嗎?
她再一次俯下身,繁麗的衣飾和寬大逶迤的袍袖讓她無法蹲下身去。只是彎著腰,一點一點不辭辛煩地翻動著表面的沙子。
竹炭還是要除去各種油膩的分泌物一樣的,高溫烤出來的焦油,才能變得干凈的。
溫度降低也不能太快了,一旦與空氣接觸的面積太大了而內(nèi)部還有火星,一下子燒起來,那得不償失了。
她沒忘了竹子和木頭是不一樣的,竹子空呢。
慢慢的手拂弄著這些灼燙過的沙粒,玉指尖尖已經(jīng)燙得通紅;些許晶亮的閃著光的,莫不是已經(jīng)起了水泡?
這讓一眾旁的人看的是一個膽戰(zhàn)心驚。
但華盈瑯渾然不覺。
火一樣的沙子,她不僅握過,還走過呢。
握不住的沙,哪怕真要揚了它,最后不都是變成了水壺里的武器么?
誰知大漠掩黃土,昔日英雄今枯骨。
葬了她身體的,又是哪一捧黃土呢?
曾有黛玉《葬花詞》:“儂今葬花人笑癡,他日葬儂知是誰?”言辭之間,不乏悲切無友之意。
只是,在大漠,不過是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地方,何來的“葬儂知是誰”?
是啊,不過是“征戰(zhàn)幾人回”,不過是“馬革裹尸還”。
一抔凈土掩風(fēng)流的,那都是大家閨秀,深門高戶的貴女們。
而有的人,天生屬于黃沙千里。
漸漸地砂礫也變得焦黑,華盈瑯知道,差不多了。
她最后用新沙蓋去,一罐水澆下去,砂礫瞬間升起白煙一片,伴隨著滋滋的聲音。
老人已經(jīng)幾乎是控制不住的要彎下身,渾濁的眼睛里射出的精光幾乎要焚盡那些沙子。
最后取出的,是已經(jīng)幾近完美的竹炭。
老人是真正的賣炭翁,燒了一輩子的炭,自己也變成了炭的模樣。
虬曲的手臂仿佛是萬年的古木根,枯瘦當,從不少了那份有力和熾熱。
“是真的竹炭,是用竹子燒出來的炭!”
此刻,人和人的思考各自不同。
燒瓷的師傅們愛不釋手那有著流煙紋的白瓷瓶,幾乎要視之為珍;
黎瀟湘為她家的小姐辛苦奔波了多日終于能放下心來而一臉的老懷大慰;
華盈瑯將目光投向遠山之外,西疆也許,不會再受制于南越的那些材木薪柴供應(yīng)了,百姓再也不用擔(dān)心沒有炭用了吧?
而瓷器,誤打誤撞竟然真的有了新的突破呢。瓷器的美麗,一定會開拓新的道路對么?
而那位燒了一輩子炭,一生在燒炭只望能燒出最便宜又沒有煙的好炭的老人,捧著和他的手一樣紋路一樣漆黑的竹炭,如同找到了終極的使命。
他一定要將這項新的方法,盡數(shù)傳給他的徒弟,讓他們好好燒炭!
——一如,炭的心愿,不過是要留燈火,在這茫茫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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