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紛紛揚揚從深灰色的天幕中落下來,鋪了一層薄薄的白。
一棟白墻紅瓦的小房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樹,陽臺上放著一把白色的藤編吊椅。
院子里有個人,裹著一條大紅色的圍巾,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那個人是我。
活著的、有溫度的、鼻尖凍得通紅的我。
房子里面有人在喊什么。
然后門開了,一個男人探出半個身子,圍裙上還沾著面粉。
他看起來三十出頭,眉眼溫和,沖院子里喊了一句:“雪人堆完進來吃飯了,面要坨了?!?/p>
我蹲在雪地里頭也不回:“馬上馬上,你看我這個雪人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像你?!蹦腥诵χ鴱拈T縫里擠出來,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我哎呀一聲假摔在雪地里,兩個人笑成一團。
我站在籬笆外面,雪穿過我的肩膀,落在腳下的地面上。
然后我聽到了腳步聲。
我轉過頭。
夏子奇站在十步之外。
他的鬢角有幾根白了,額頭上多了幾道細紋,整個人比以前瘦,但收拾得干凈整潔。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冬大衣是我過去買給他的。
他看不見我。
他的目光越過籬笆,落在院子里那個正在雪地里打滾的我身上。
院子里的我忽然停了動作。
從雪地里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少了大半。
“你又來干什么?”
夏子奇沒有說話。
院子里的我聲音緊得像一根弦:“我跟你說過了,不要再來了,我們沒關系了,從很多年以前就沒關系了?!?/p>
“我知道?!毕淖悠嬲f,聲音很輕,“我就是想過來看一眼。”
“你每次都說看一眼,你哪次是看一眼就走了?”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你上次來我家門口站了一整夜,你再這樣,我將要報警了你信不信?”
我牽起院子里男人的手,“你走吧,有他在我身邊,我真的過得很好,你也去過你自己的生活,行不行?”
夏子奇點了點頭,“好?!?/p>
他轉身走了兩步,然后又停住,“我打了電話回去?!?/p>
院子里的我皺眉:“什么電話?”
“給十年前的我,我告訴他,你會離開我,我想讓他幫我留住你?!?/p>
“可是?!毕淖悠嫔裆纯啵八麉s殺了你。”
院子里的我愣住了。
過了好幾秒才開口,“你是不是沒有去看醫(yī)生?你精神……”
“對。”夏子奇打斷她,轉過頭來沖她笑了一下,“就當我是精神病?!?/p>
他說完這句話之后,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正對著我站著的位置。
他看不見我。
但他就那么停了一拍。
“你過得好就行?!彼f。
然后他轉身往路的另一頭走。
雪還在下。
我站在籬笆外面,看著那個溫和的男人從門里走出來把圍巾圍到我的脖子上。
腳邊的小狗呵哧呵哧開心地圍著我轉圈。
我慢慢地笑了一下。
然后我閉上眼。
雪落在我閉合的眼瞼上,穿過去,落在更低的地方。
這一次,我終于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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