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雪死了。在那間簡陋的莊子里,用一根白綾,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瑞王得到消息時,正在書房與人議事。他沉默了一瞬,便命人去顧家報喪。我站在廊下,看著天光一點點暗下去,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她終究沒等到這個冬天結束。
瑞王來我房中時,我已換上了素凈衣裳。他看著我,低聲問:“難過嗎?”
“說不清?!蔽覍嵲挼?,“恨了她兩輩子,如今她死了,我倒像少了點什么。”
他伸手,輕輕把我攬進懷里:“以后別恨了。恨著恨著,自己也會跟著老?!?/p>
我靠在他胸前,閉了閉眼:“沈瑞,上輩子她死了,你也死了。只留我一個人在庵堂里,熬了三年。這輩子你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倒讓我覺得,像在還債。”
“不是還債?!彼皖^,下巴抵住我發(fā)頂,“是重生。我們都有機會重新活一次。她沒能走出來,可我們可以?!?/p>
我不知道他哪來的這些道理,可聽著竟不覺得刺耳。
嫡姐的喪事辦得很簡單。瑞王對外稱她病逝,給足了她體面。顧家沒有追究,也不敢追究。繼母只來府里坐了一會兒,眼睛紅紅的,說雪姐兒這命,到底苦。
我送她出門時,她忽然拉住我的手:“燕姐兒,你聽娘一句勸。瑞王對你再好,可他們終究是夫妻。你留在這里,外頭人說起來不好聽?!?/p>
我笑了笑:“我知道??晌也辉诤趿?。”
繼母嘆了口氣,走了。
入冬后,我回了繡坊。瑞王沒有攔,只讓兩個侍衛(wèi)遠遠跟著,說怕我不安全。我也沒拒絕。
我依舊每日開門營業(yè),賣我的香囊和繡品。瑞王若得空,便過來坐坐。他不再提讓我回府的事。我也沒再說要走。
我們之間像是達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不刻意靠近,也不刻意疏遠。就這么不遠不近地處著,像兩棵相鄰而生的樹,根扎在各自土里,枝葉卻在風里輕輕交纏。
臘月時,我收到崔鶴的信。他說他在蘇州開了家分店,生意不錯。又說知道我在京城,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回信告訴他,我很好。京城今年的雪比往年都大,白茫茫的,像小時候和母親一起看過的天。
他很快又回了信,只有一句話:“你安好,我便安心。”
我笑了。把信折好,收進妝匣最深處。那里面還躺著那支素銀簪子。
春天再來的時候,瑞王的毒徹底清了。他整個人脫胎換骨,神采奕奕。他帶我去城郊跑馬,兩人共乘一騎,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笑著喊我的名字,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
我也笑。是那種發(fā)自心底的笑,沒有負擔,沒有陰影。
“顧南燕?!彼兆№\繩,讓馬慢慢停下。他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我,“嫁給我吧。不是側妃,是王妃。明媒正娶,昭告天下。這一次,不會有人攔著我們。”
我望進他的眼里。那雙眼,上輩子看過我跪著,看過我哭,看過我在佛前枯坐三年。如今卻這樣明亮,滿眼都是我。
我伸手,覆上他的臉。指腹下是他溫暖的皮膚,和微微發(fā)顫的眼睫。
“好?!蔽艺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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