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天幕在道光二十年深秋驟然崩裂,瓢潑大雨如萬千鋼針穿透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上砸出細(xì)密的白泡。
道光帝的明黃色龍袍早已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貼在佝僂的脊背上,活像一張被水泡爛的陳年宣紙。他赤著腳站在漢白玉欄桿邊,任憑冰冷的雨柱澆打在臉上,渾濁的淚水混著雨水順著松弛的面頰滑落,在頷下凝成兩道蜿蜒的水線。
“敗了……都敗了……”老人突然發(fā)出孩童般的傻笑,左手緊緊攥著那份八百里加急的信箋,信箋上的字跡在雨水中暈成模糊的胭脂色。
那是浙江巡撫烏爾恭額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塘報,英吉利夷船突破乍浦防線,舟山群島盡數(shù)淪陷。他想起三個月前在乾清宮擲地有聲的誓言:“不患卿等孟浪,但患卿等畏葸?!比缃裣雭?,竟比這秋雨還要涼薄可笑。
凌亂的花白辮子黏在脖頸上,像一條條冰冷的蛇。道光帝突然抓住身邊侍衛(wèi)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jìn)對方的棉甲:“朕的大將軍呢?朕不是給他洋槍洋炮了嗎?那些紅毛夷人怎么還敢來?”侍衛(wèi)渾身哆嗦,慌亂的不知所措!
雨勢愈發(fā)狂暴,太和殿的銅鶴在雨幕中化作模糊的黑影。道光帝踉蹌著后退幾步,腰間的朝珠嘩啦啦散落在積水里,東一顆西一顆的珍珠在雨水中滾動,像極了他年輕時在木蘭圍場射落的鵪鶉眼睛。
“先祖十二副遺甲起兵,定鼎中原……”踉蹌走出大殿,大風(fēng)吹走了皇冠,他的臉上滿是疲憊之色,打濕臉龐的早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突然跪倒在積水里,雙手插進(jìn)冰冷的泥水,“太祖太宗在天有靈,睜開眼看看你這不肖子孫!”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云層,照亮廣場上那尊乾隆年間鑄造的銅龜。道光帝望著龜甲上斑駁的綠銹,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銀庫!對!朕還有銀庫!”他想起內(nèi)務(wù)府奏報的八百萬兩窖銀,想起江南織造新貢的二十萬匹云錦,“朕再撥三百萬兩,讓奕山在廣州招募鄉(xiāng)勇!再讓琦善去談判,許他們通商!只要不割地,朕什么都答應(yīng)!”
雨水中,老人的身影漸漸蜷縮成一團(tuán)。他想起嘉慶元年白蓮教起義時,自己還是總領(lǐng)禁旅的智親王,曾親手射殺過兩名教匪??扇缃?,面對那些飄在海上的黑色巨艦,他卻連挽弓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定還有法子…一定還有法子的…”他用盡全力將額頭磕在濕漉漉的金磚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祖宗基業(yè),斷不能毀在朕的手里……”
遠(yuǎn)處傳來午門打更的梆子聲,三更天了。道光帝緩緩站起身,龍袍下擺滴著水,在金磚上洇出深色的痕跡。他望著空無一人的廣場,突然扯開嗓子唱起了年輕時熟悉的薩滿調(diào):“神鷹展翅兮,蔽我八旗……”蒼涼的歌聲被狂風(fēng)撕碎,混著雨水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
丹陛上,那道孤立的身影,像極了太廟牌位前那尊即將燃盡的白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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